董昭松了一口气,继续试探:“魏国初建,百废待兴,尚书令一职十分紧要。昭若先生才智卓绝,这魏国尚书令之位……”
荀衍摇了摇头:“公仁好意,衍心领了。只是我这身体,你也清楚。平日里处理些军机谋算,已是勉力支撑。尚书令事务繁杂,我实在不能胜任,还请董公另举贤能。”
董昭一愣,显然没料到有人会拒绝尚书令的位置,他转头看向一旁的郭嘉。
“奉孝先生智计卓绝,不知……”
“我?”郭嘉指了指自己,笑出声来,“公仁莫不是在开玩笑。我这人生性散漫,行事无忌。若是坐了尚书令那个位置,弹劾奏疏能把主公的书案压塌。我还是做个闲散军师自在,受不得那些规矩约束。”
董昭碰了两个软钉子,却也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这两人不反对封公,只是不想管繁杂政务。他起身行礼:“两位先生的心意,昭明白了。昭这便去联络朝中同僚,准备上书。”
目的既已达到,董昭不再多言,起身告辞。
书房门关上。
郭嘉从软榻上起身,走到荀衍身旁坐下,“昭若这是准备功成身退了?”
“嗯。”荀衍靠在他怀里,看着天边的流云,“天下大势已定。待主公拿下益州,平定凉州,这乱世便算是结束了。到了那时,朝堂之上自有能人治理,我留着也没什么用处。不如辞官隐居,落得个清闲。”
他偏过头,眼底带着笑意。
“或许,可以和奉孝兄长一起,去看看这天下的名山大川。”
“求之不得。”
数日后,朝堂之上,气氛肃穆,百官垂首。
董昭手持笏板,自列中走出,“启奏陛下。丞相兴义兵以扫残暴,拥王师以安天下。北定袁绍,南收江东,西困刘备,四海之内,仰其威德。然至今官不过丞相,爵不过武平侯。古之明君,赏功必厚。臣以为,当今朝廷规制,已不足以彰显丞相盖世之功。臣请奏,封丞相为魏公,加九锡,建魏国,以彰殊勋!”
话音落下,大殿内一片歌功颂德之声。
荀衍有意无意地瞥向那些素来以汉室忠臣自居的老臣。然而,那些人或眼观鼻,或鼻观心,竟无一人出列反对。
衣带诏事发后,保皇党元气大伤。如今曹操挟平定天下之威,大势已成,再无人敢撄其锋芒。
御座上的汉献帝,面色苍白,手心全是冷汗。他看向阶下的曹操。
曹操坐在上位,看着下方群臣。“此事不妥。臣本汉臣,匡扶汉室乃是本分,岂敢僭越?”
“丞相功盖寰宇,若不进爵,何以赏将士?何以安天下?”董昭再次下拜。
群臣再请,三辞三让,走完流程。
半个时辰后,曹操受魏公之封,定都邺城。上朝归来,荀衍坐在书案前。窗外风吹竹叶,沙沙作响。
案上铺着一张空白宣纸。他提着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宣纸顶端,只有“兄长,阔别经时,常怀遥念。”几个字。
朝堂上的事,今日便会传开。荀彧远在并州,早晚会得到消息。
荀衍很清楚荀彧的心结。那位兄长虽然答应去并州经略边防,不再纠结汉室存亡。可汉室毕竟是他半生信仰。
这种酸楚,这就好比旧日定下的娃娃亲,女方另嫁他人,新郎却不是自己。纵然早就退了婚,纵然早就各自安好,听到喜讯的那一刻,心里总归会泛起酸楚。
得提前写封信告知,顺便开导一番。可这信,又该如何写?笔尖悬在半空,却迟迟无法落下。
“在想文若兄?”一道含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郭嘉不知何时走了进来。
他目光落在“兄长”二个字上,了然于心。
“你若不知道怎么说,不如交给我。”郭嘉主动揽下差事。
荀衍转头看着他,面带迟疑。
这人和兄长,这两人每次碰面,三句话内必起争执,他总有办法把端方如玉的兄长气得破功。
“奉孝兄长。”荀衍按住郭嘉的手腕,“主公封魏公,兄长心中定然不好受。你写信可以,但言辞方面要注意些,尽量温和,莫要再刺激他。”
郭嘉拿起案上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昭若,你这就错了。”
“错在何处?”
“我若言辞温和,文若收到信,怕是要以为我被换了芯子了。”郭嘉蘸了蘸墨,“他那种人,心思重。你顺着他,安慰他,他反而会把委屈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最后抑郁成疾。”
荀衍没有反驳。荀彧确实是这种性格。
郭嘉继续道:“对付他,就得反着来。我平时怎么气他,现在就加倍气他。他一看信,火冒三丈,哪里还有心思去悼念汉室?”
“他若是气不过呢?”
“气不过好啊。气不过,就找匈奴出气。并州外头那么多异族,够他杀个痛快。”
荀衍觉得自家奉孝兄长一如既往的说话很有道理。
“行,你写。”荀衍让出位置。
郭嘉毫不客气地坐下,拿起荀衍方才用过的笔,饱蘸浓墨,几乎没有思索,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荀衍站在一旁看去,只见信上言辞锋利,又带着几分戏谑。
“文若兄:许都事毕,主公已受魏公之封。加九锡,建魏国,定都邺城。百官拜贺,盛况空前。”
“算算时日,此信送达并州,魏公府邸只怕都已封顶。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你若要反对,大可上疏。不过想来奏疏送到许都,也于事无补。”
“大势不可逆。你与其在并州对月伤怀,为那旧朝流眼泪,不如躺平接受。若实在气不过,并州以北,匈奴鲜卑数量繁多。找几个罪孽深重者,杀到王庭,也许能够一解心中烦闷。弟奉孝拜上。”
“你这般激他,若是气出病来如何是好?”荀衍嘴上责怪,手却很诚实地将宣纸折起,装入信封。
“昭若放心,文若的承受能力,比你想象的强得多。”郭嘉将信件递给门外的亲兵,吩咐即刻送往并州。
并州,刺史府。
冷风卷着黄沙,拍打着窗户。边关苦寒,远不及许都繁华。
荀彧案头堆满了公文。张辽走入书房,带进一股寒气,“刺史,许都急件。”
荀彧放下笔,接过信封。看到上面郭嘉的字迹,他眉头微动,展开书信。
张辽站在一旁,看着荀彧的脸色。从最初的面色平静。接着呼吸加重了些,显然是动了气。最后,拿着信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眼角余光瞥见荀彧抬手,张辽迅速将荀彧手边的软垫塞到他掌下,顺势将装满墨的砚台一把抄走。
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带出残影。
“砰!”
一声闷响。
荀彧一掌拍下,只击中了柔软的垫子。
抬眼看去,目光正对上抱着砚台一脸无辜的张辽。
荀彧收回手,指着那个软垫,“文远,这是何意?”
张辽从怀里摸出一张两指宽的字条,“昭若先生随信附了一张纸条,交代末将务必看着点先生,千万别气坏了身子,也别砸东西伤了自己。””
荀彧看着纸条上荀衍熟悉的字迹,“他若真有关心我,就不会让郭奉孝代笔!”
荀彧将郭嘉那封信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眼不见心不烦。
张辽接到了邸报,主公进爵魏公,建国定都邺城,这是天大的喜事。只是不知道郭祭酒在信里写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能把向来端方的文若先生气成这样。
他不敢接话,只能赔着笑脸,“先生若心里不痛快,末将去点兵。”
“点兵作甚?”
“去挑几个匈奴部落,给先生出出气。前几日派去草原打探的斥候回来了。往北三百里,有个呼延部的分支。找附近的汉人百姓核实过,前年秋收,他们越界抢过两个村子,杀了一百多人。”
自打荀彧和张辽到了并州,刺史府第一道政令便是让边境百姓自诉冤屈。凡是有名有姓、查实过曾入关劫掠的外族部落,张辽便领着并州狼骑,照着名单一家一家地打过去。
从去年冬月算起,由近及远。边境线外的异族营帐,已经被并州军翻来覆去犁了一遍。
如今,这本旧账已经翻到了前年。
荀彧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果然是荀昭若交代过了。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脚步声。
“夫君。”荀彧之妻唐氏走了进来。
“这是昭若和奉孝从江南派人送来的东西。”唐氏示意身后的侍女将木匣打开。
匣中是光洁如玉的青瓷,细密柔软的绸布,还有几包用油纸裹好的香料。
“昭若在信里说,这些东西在并州稀罕,可以拿去跟外族换些好马和皮毛。”
唐氏又打开另一个小匣,里面是几瓶蜡封的鱼油和几袋柑橘制成的果干。
“他还说,并州苦寒,饮食粗粝,这鱼油每日服用一勺,对身体好。夫君你公务繁忙,更要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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