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擦。”荀衍道。


    周瑜没有拿干布。他直挺挺地坐着,水珠顺着下颌滴落。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泥泞,向江夏方向驶去。


    “荆州这几日的雨,下得连绵不绝。”荀衍给周瑜倒了杯热茶,“路面泥泞,耽误了些行程。”


    周瑜盯着面前的茶盏,没有去碰:“他伤得重不重?”


    荀衍道:“有人看着,只磕了点皮外伤。”


    见周瑜半晌未吭声,荀衍重新找了个话题:“南郡这城防,徐公明修缮得不错。若是真让徐元直水淹,倒是可惜了。”


    “曹营的军医去看过了吗?”


    这是现在才转过弯来?


    荀衍答:“公瑾放心,上过药了。”


    又过了会,没听到回应,荀衍受不了安静的气氛,再次搭话:“听说吴侯之妹,原本要许给刘玄德?这桩婚事你们还准备履行吗?”


    “光看着可不行,万一他再次寻短见可怎么办?”周瑜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荀衍揉了揉眉心。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位名震天下的大都督,怕是满脑子都是孙伯符。这天根本聊不下去。


    荀衍放弃了试探和闲聊的打算,“公瑾,你该歇息片刻。你现在的脸色,比死人好不了多少。若到了江夏,吴侯见你这副模样,怕是又要寻死觅活。”


    听到“寻死觅活”四个字,周瑜眼皮跳动两下。他终于闭上嘴,靠在车厢壁上。


    但他没有闭眼,视线一直盯着车窗外,似是在计算着路程。马车在江夏大营前停稳。


    车帘被亲兵从外掀开,荀衍先行下车,撑开一把油纸伞。他回头,看向依旧端坐在车厢内的周瑜。


    “公瑾,到了。”


    周瑜视线落在车门处,却没有起身下车的意思。


    荀衍问:“怎么了?太生气了,不想见孙家人?”


    周瑜摇头:“怎么可能。我无颜见他们。”


    荀衍坐了回去。他看着周瑜,满眼不解,“我没听错吧?你无颜见他们?”


    “你在江东,要处理政务,要统帅水陆大军,还要兼任军师出谋划策。你一个人,干了我的活,干了奉孝兄长的活,干了文若兄长、志才兄、公达的活,连带丁夫人安抚内宅的活你也干了。孙氏每个月给你发几份俸禄?”


    周瑜抬起头,嘴唇微张。


    荀衍继续输出:“他们只给你一份俸禄,却要把整个江东的重担压在你一个人身上。他们好意思?你还无颜见他们?他们早该无颜见你了。”


    周瑜脑中一片混乱。这番话与他信奉的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并不一致,却又好像……挑不出什么错处。


    可他还是摇了摇头,眼底的自责并未消减:“伯符因我而入曹营。我没能将他救出来,是我的无能。”


    “你当然救不出来。”荀衍的语气理所当然,“你若只做一件事,专心与我二人博弈,胜负尚在五五之数。可你分心旁顾,心力交瘁,谋算上自然比不过我和奉孝兄长。”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


    “况且,你自始至终都知道那具尸体是假的,也看穿了庐江的破绽。是谢氏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是江东内部出了问题。至于吴侯……他会中计,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


    荀衍看着周瑜:“没有你在身边,他何时能独自扛住我和奉孝兄长?”


    这句话,终于让周瑜紧绷的表情有了一丝松动。


    是啊,伯符的性子,勇则勇矣,谋略上就要差上许多。若无自己在旁提点,他面对那两个人的算计,如何能招架得住。


    “我们当初,或许就不该去许都。”


    良久,他吐出这句话。


    “若非参加你与奉孝先生的婚礼,你们又怎会知晓伯符赠我珍珠的私事。”


    原来症结在这里。荀衍心下了然。


    他轻笑一声,“依照我们在长安时共患难的交情,公瑾若是不来,岂非生分?”


    周瑜冷笑,“长安旧谊?昭若先生还记得长安?当年在长安,我们联手抗击匈奴,算得上生死之交。如今,你们却用这旧谊来算计我们。”


    “情分是情分,立场是立场。”荀衍对执拗的周瑜很有耐心,“长安时,我们目标一致,自然可以并肩作战。如今主公要平定天下,江东要割据一方,本就立场对立。公瑾智计卓绝,难道连这点都看不透?”


    周瑜无言以对。成王败寇,说再多也只是败者的不甘心。


    “说起来,江东能走到今日,确实不易。只是不知……”荀衍提高音量,“外面的二公子,你责怪公瑾吗?”


    周瑜猛地转头。


    孙权朝着车厢内的周瑜,深深一揖,“昭若先生问我是否怪罪公瑾兄。我不敢,也不能。就如昭若先生所言,公瑾兄已为江东做到极致。实在是我们孙家,对不住你。”


    他指了指自己肿胀的脸颊,“我已经挨过兄长的揍了。是我无能,在公瑾兄在外征战时,擅自做主投降曹丞相,让公瑾兄陷入两难之境。这顿打,我该挨。”


    周瑜看着眼前这个被迫长大的少年,长长呼出一口浊气,“你也是尽力了。”


    孙权眼眶一红,低下头。就在这沉重的气愤中,郭嘉踩着木屐,慢条斯理地走过来。他将伞柄向荀衍的方向倾斜了大半,“他们愿意在雨里吹冷风,昭若就别跟着掺和了,先进帐。至于吴侯,让他眼巴巴等着便是,不急于一时。”


    荀衍借着他的力道下了马车,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周瑜闻言,瞬间克服了那点近乡情怯的复杂心绪,直接跳下马车。


    孙权会意,立刻在前方引路,“公瑾兄,兄长在这边。”


    郭嘉揽着荀衍,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一行人很快来到孙策所在的营帐外。


    周瑜停步,看向孙权,“仲谋,不一起进去?”


    孙权下意识摸了摸脸上的淤青,连连摇头,“不了。我进去,怕是还要再挨一顿打。”


    周瑜看着他那副心有余悸的模样,点了点头,独自掀帘入帐。


    孙策早已听到外面的动静,正焦躁地在门口来回踱步。铁链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让他只能在帐门口数尺之地徘徊。


    “公瑾!”


    孙策大步冲出来,被脚踝上的铁链拽了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周瑜的瞳孔骤然一缩,看向跟进来的荀衍和郭嘉,“这就是两位承诺的‘好好照顾’?”


    郭嘉打量了一下孙策,又看了看那些铁链,坦然道:“我觉得并无不妥。”


    周瑜怒极反笑,“那你自己为何不拿铁链捆着?”


    “哦?”郭嘉眉梢一挑,看向荀衍,“那不是昭若不愿意?”


    话音未落,他竟从宽大的袖袍中摸索片刻,取出了一副精巧的银色锁链,“咔哒”一声,将铁链的一头扣在自己左腕上。


    周瑜的三观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他盯着郭嘉手腕上的细铁链,又看了看旁边面无表情的荀衍,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曹营的谋士,私底下玩得这么野?


    “对不起。”周瑜讷讷出声,语气干巴巴的,“错怪你们了。”


    荀衍闭上眼睛,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为什么会随身带这种东西?”荀衍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问。


    郭嘉凑近荀衍,带着一丝坏笑,“孙伯符有的我也要有。”


    荀衍攥紧了手指,强忍着把郭嘉一脚踹出营帐的冲动,转身就往外走。


    “昭若,等等我!”郭嘉追了出去。


    帐内只剩下周瑜和孙策面面相觑。


    孙策挠了挠头,“公瑾,他们……有病吧?”


    孙策坐回塌上,脚踝上的铁链拖在地上。因为郭嘉刚才那一出,这铁链现在看起来,少了许多折辱的意味。


    周瑜走到孙策面前,看着他消瘦了一圈的脸庞,艰难地开口:“我没有守好家。”


    孙策心头大恸,他一把将周瑜用力揽入怀中,“是我的错。荀昭若他们之前说我笨,我还不服气。现在看来的确是太笨了,拖累了公瑾。”


    周瑜任由他抱着,“曹营谋臣如云,水陆大军压境。技不如人,实力跟不上。打不过就是打不过。怪不得你。”


    “是我的错,也是仲谋的错。”孙策接话,“我已经教训过他了。若不是他优柔寡断,被世家掣肘,我们也不至于……”


    “他也是没办法。”周瑜打断了他,“江东世家,愿意死战到底的本就不多。谢氏是第一个叛逃的,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大势已去,硬撑只会让江东生灵涂炭。”


    事到如今,降书已递交,再分析战局得失毫无意义。


    周瑜看着孙策,问,“为何会想要自杀?”


    孙策沉默片刻,苦笑一声:“当时……冲动了。”


    “谢煚来找过我。”他缓缓道来,“他把所有事都怪在我头上。江东的动荡,尚香可能要远嫁给刘备,还有……仲谋妻儿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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