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城内,谢煚看着一车车运往江北的粮草,心中不忿。
周瑜坐镇前线,军法如山,谢煚不敢再在粮草上动手脚,只能咬牙足额调拨给益州军。他不甘心前期的谋划付之东流,转身走进书房,找来王修商议对策。
王修安慰,“益州军攻城受挫,每日消耗甚巨。周公瑾虽送去粮草,但江东世家对供养外人本就心怀不满。关羽越是骄横,江东诸将便越是忌惮。我们只需作壁上观。”
谢煚反驳道:“徐庶要筑堰拦水,水淹南郡。周瑜已经同意了。到时拿下南郡,再有不满也不能随意表露。”
王修得知此情报,心中一凛,面上却说,“筑堰拦水,需要时间。也需要天时。郭奉孝与荀昭若,绝非常人。他们不会坐视南郡被淹。谢公只需静观其变。”
谢煚冷哼,“静观其变。我只怕等到最后,周公瑾迎回了孙伯符。到那时,我谢氏再无出头之日”
“孙刘联盟,不过是利益结合,脆弱不堪。刘玄德图谋荆州,显而易见,周公瑾难道就不防备于他?这种同盟,只需一点外力,便会土崩瓦解。我们什么都不用做,看着曹军出手即可。”
谢煚听完这番剖析,勉强按捺下急躁的情绪。
江夏,曹军中军大帐。
荀衍的指尖在地图上划过,最终停留在沮漳河的位置,眉头微蹙,他已经收到王修派人送来的情报。
“徐元直要在沮漳河筑堰。大雨将至,南郡危急。公瑾已至前线,有江东水军掩护,公明出城破坏堤坝的风险极大。”
郭嘉将手按在荀衍眉心,“想要破坏这联盟,易如反掌。”
荀衍转头看向郭嘉,等待计策。
“派人去江东传话,想要迎回孙伯符,拿关羽和徐庶来换。”
荀衍愣住。奉孝兄长这是拿了什么反派剧本?挑拨离间,借刀杀人,简直是恶毒反派的标准台词。他打趣道:“我原本以为,你会让周公瑾拿自己来换孙伯符。”
郭嘉断然摇头,“我要周公瑾来曹营干嘛?他又不会真心为我军出谋划策,留着只会白费米粮。更重要的是,会引人非议。”
荀衍不解,“能引起什么非议?”
郭嘉伸手理了理荀衍的衣襟,“昭若说过要与我史书同传。我便要谨记一言一行,绝不能在史书上留下任何污点。到时万一后世传出我对周公瑾强取豪夺的流言,岂不是坏了你我的名声?我必须与他避嫌。”
荀衍听着这番话,内心翻江倒海。
完了,都怪我,不该和奉孝兄长一起沉迷于那些市井话本。现在好了,他连“强取豪夺”都知道了,难怪之前不许我单独去见孙伯符,还特意强调自己要和周公瑾避嫌。
这……这怕是连攻受属性都隐约有所了解了?
荀衍压下心头的吐槽欲,将话题拉回正轨,“周公瑾重情重义,且大局观极强。他必然不会拿盟友去换回吴侯。”
“我当然知道。”郭嘉轻笑一声,“这选择,本就不是为他准备的。”
不是为周瑜准备的?
荀衍瞬间了然。这计策是给孙权、给吴夫人、给那些盼着孙策回去,为达目的不折手段之人准备的。消息一出,江东内部必然有所选择。周瑜若交,孙刘联盟立刻土崩瓦解,刘备军必反戈一击。
周瑜若不交,便是置主公生死于不顾,江东军心哗变,孙权也会对他生出嫌隙。
荀衍叹息一声,“公瑾一个人负重前行,实在太难了。”
江东的担子,全压在周瑜一人肩上。外要抗敌,内要安抚世家,还要顾及爱人的安危。
郭嘉却不以为意,“江东这种集军政大权于大都督一身的方式,本就存在弊端。孙伯符在时,还能和他配合。如今孙权年少,难以服众。这种体制,不利于江东其他人成长,遇到危机,极易从内部崩塌。”
荀衍深以为然。
权力过度集中,一旦核心人物受困或离世,整个阵营就会陷入瘫痪。他想到了后世蜀汉的丞相制,权责归于丞相一人,星落五丈原后,蜀汉便再无力回天。若不能建立完善的官僚与人才梯队,一时的强盛终究是空中楼阁。
郭嘉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模样,心情甚好,抬手唤来帐外文吏。
“立刻草拟一份文书,派最可靠的信使,送往吴郡。”
吴郡,议事厅内,气氛凝重。
曹营使者站在议事厅中央,下巴微抬,神态倨傲。
“我家郭祭酒命我来传话。吴侯在曹营做客日久,一应待遇皆如诸侯之礼,未曾有半点怠慢。但是,曹营简陋,供养吴侯这等贵客,消耗实在太大。郭祭酒宅心仁厚,打算将吴侯送回江东。”
此话一出,议事厅内起了一阵骚动。
孙权身体前倾,“此言当真?”
“一言九鼎。”使者回答。
孙权沉不住气,问道:“曹军想要什么?只要肯放回主公,江东愿意送上重礼!粮草、布匹、金银,皆可商议。”
使者看了一眼张昭,连连摇头。
“谢公误会了。曹丞相坐拥中原,岂会贪图江东那点财物?”
“那你们要什么?”
使者收敛笑容,一字一顿:“我们只要两个人。”
“谁?”
“关云长,徐元直。”
议事厅内爆发出嘈杂的议论声。
“荒唐!我江东岂能做背信弃义之事!”
“此举分明是想借刀杀人,毁我孙刘联盟!”
使者毫不畏惧,“条件已开。换与不换,全在江东一念之间。你们若是不换,我们便把吴侯押送许都。至于到了许都,吴侯是生是死,那得看丞相的心情。”
“欺人太甚!”黄盖怒骂,拔刀出鞘。
“退下。”帘后传来吴夫人的声音。
黄盖停住脚步,恨恨地瞪了使者一眼,退回原位。
孙权看着使者:“此事事关重大,我们需要商议。”
使者转身,大摇大摆地走出门外。
一直沉默的张纮忽然开口:“此事……倒也并非不可。”
一言既出,满堂皆惊。
张纮面色不变,缓缓道:“我等与刘玄德结盟,本就是为救回主公。如今有更为简便的方式,无需将士们再流血牺牲,胜算亦远大于强攻曹营。为何不可?”
“子纲先生所言有理!”一名世家家主立刻附和,“主公乃江东之主,万金之躯,岂是区区一个关羽、一个徐庶可比?”
“没错!刘玄德的人马大多还堵在白帝城出不来,关羽徐庶只带了三千人,还在南郡城下损兵折将。”
“关羽此人,骄横跋扈,若非看在盟友情分上,我早就想……”
“可是,若传扬出去,我江东岂不成了背信弃义之徒?天下人将如何看待我等?”顾雍提出异议。
“天下人看的是实力。”张纮道,“主公若回不来,江东群龙无首,迟早生乱。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名声,那是胜者才能拥有的东西。”
程普摸了摸下巴的硬茬,点头附和:“子纲先生说得在理。那关羽虽然勇猛,但如今孤军深入,就在南郡城外。我军水师只需断其后路,三千人插翅难逃。”
“正是。”韩当也附和道,“刘玄德算什么盟友?不过是想借机图谋荆州罢了。”
在几位老将眼中,孙策不但是主公,而且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子侄。
“只是……”步骘迟疑道,“此事要不要派人去前线,问问大都督的意见?毕竟大都督正在与关羽徐庶协同作战,若贸然动手,恐生变故。”
“问大都督?”魏氏家主嗤笑一声,“这还用问吗?主公在大都督心中的地位,江东谁人不知?他还能不同意?”
“不错。”又有人接话,“大都督若知晓有此捷径,怕是早就动手了。我们在此议论,反倒是耽误了战机。”
孙权私心是愿意用关羽和徐庶换取兄长归来,但身为临时掌权者,不可能不考虑整个江东的立场。
他也知道周瑜的脾性。周瑜顾全大局,若知道交出盟友会毁了江东的信誉,甚至引来刘备的疯狂报复,定会犹豫。但事关兄长生死,周瑜的理智还能剩下多少?
孙权站起身,目光扫过堂内众人:“今日议事,关系主公生死,绝不可走漏半点风声。若是让关羽提前听到风声,害了主公性命,我孙权,定斩不饶!”
“诺!”众人齐声应答。
孙权看向张纮:“子纲先生,劳烦你亲自拟信,派八百里加急,送往南郡前线交予大都督。”
魏氏家主走出侯府,四下打量,招来贴身家丁,低声吩咐几句。家丁领命,快马奔赴长沙。
内堂厚重的帷幕掀开,吴夫人缓步走出。
“母亲。”孙权上前搀扶。
吴夫人摆了摆手,自己走到主位坐下。
“若是旁人遇上这种事,我定能理智剖析利弊。交出关羽、徐庶,刘玄德必定反目。届时,我江东要同时应对曹操与刘备,腹背受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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