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策为周瑜采珠之事,江东亲信大多知晓。副将一听,立刻反驳:“这算什么证据!大都督发冠上镶嵌江珠,江东上下谁人不知?这根本不是什么秘密。江珠长得都差不多,你们随便去江里采些珠子来,强行说是大都督发冠上的,有何难哉?”
“说得对。”使者竟然点头赞同,“可是,这般大小、色泽一致的珠子,我家军师手里,还有二十二颗。”
副将皱眉,“二十二颗又怎么了?就算你们有一百颗……”
“闭嘴!”孙策厉声大喝,打断了副将的话。副将愣在原地,被孙策身上陡然爆发的戾气震慑,不敢再出声。
孙策低头看着掌心那颗圆润的江珠,声音沙哑得厉害:“公瑾胸口中箭,现在如何了?可有让医师救治?”
使者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吴侯放心。大都督性命无忧,只是伤势不轻,需要好好休养。奉孝先生没有亏待他,给他安排了单独的营帐,还派了专人日夜照料。”
副将满脸错愕,“主公,那二十二颗珠子,到底怎么了?”
使者偏过头,好心替他解惑:“你们大都督今年正是二十三岁。发冠上的珠子,连同吴侯手里这颗,刚好二十三颗。与年龄一致。这等隐秘,你们这些做下属的,想必是不知道的吧?”
副将哑口无言。
这等私密之事,若非亲近之人,谁会去数发冠上有几颗珠子?曹军远在中原,怎么可能知道这种细节?唯一的解释,就是这珠子真的是从周瑜发冠上拆下来的。
自周瑜及冠起,每年生辰,孙策都会亲自下江,采一颗成色最好的江珠送给他。周瑜便将这些珠子镶嵌在发冠上。
一年一颗,岁岁年年,从无错漏。
他不知道的是,当初在许都城门外,他与周瑜笑谈珍珠,言者无心,听者却是有意。荀衍只是无意中一瞥,便留意到那发冠上珍珠的数量,与周瑜的年龄相符。
那时他还暗自感叹,孙伯符这般粗枝大叶之人,骨子里却有着独属于江东水乡的细腻与浪漫。
谁能想到,这不经意间记下的一桩风月趣事,竟在今日,成了压垮江东小霸王的最后一根稻草。
“投降之事,事关重大。”孙策缓缓道,“你回去告诉郭奉孝,让我考虑一番。”
使者躬身行了一礼:“在下静候吴侯回音。”
说完,他便在曹兵的护送下,转身离去。“主公!”副将见使者走远,急得双目赤红,“您怎能说出这等话来!江东基业,是老主公和您一刀一枪拼下来的!怎能为了……为了儿女私情,就拱手让与曹操!”
孙策转过身去,背对着副将:“他不是别人。他是公瑾。”
副将咬牙顶撞:“大都督为人刚烈,宁折不弯。想必大都督也不会同意主公投降!”
孙策沉默良久,“现在公瑾不在,他管不着我。”
话语间带着赌气的意味。
“主公!”副将单膝跪地。
孙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脑中快速盘算着什么。他走到副将面前,扶住他的肩膀。
“你听着。我可以去和郭奉孝谈条件。我说我愿入曹营,但要放你先回江东,就说……我们一同向丞相献降。”
副将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
“你回去后,立刻去见我母亲。告诉她,儿子不孝,不能再侍奉于她膝下。江东所有事务,都交给仲谋。”
“二公子年少,如何撑得起这个担子?”副将大惊。
孙策想了想:“仲谋聪慧,比我更懂权谋制衡。若实在无法,我会想办法在曹营制造内乱,协助子义退回江东,放弃江夏。单论水军,曹军绝非我江东子弟的对手。凭长江天险,仲谋也许能与曹操划江而治。”
副将明白过来。孙策并非真心投降,而是打算以自身为饵,深入敌营救出周瑜,并为太史慈争取撤退的时机。
这无异于飞蛾扑火。
副将知道劝不动,只能低下头,默默记下孙策的每一句嘱托。
曹军大营,那名出使的文士正一五一十地汇报着孙策的反应。
“吴侯最后说,让他考虑一番。依属下看,他已然信了七八分,投降是迟早的事。”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荀衍轻声叹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郭嘉转头看过来,只听荀衍继续道:“公瑾若是知道,吴侯会为了他,连辛苦打下的江东基业都甘愿放弃,怕是会感动得……当场把他打成猪头吧。”
“哈哈哈哈!”郭嘉闻言,笑了一会儿道,“昭若好生促狭。”
站在帐下的使者回忆起孙策那副几欲噬人的模样,又听着郭嘉和荀衍的谈笑,腹诽:两位军师将江东双壁这般随意操纵,这仅仅是促狭而已吗?
次日清晨。
孙策独自骑马,走向曹军大营。
郭嘉笑眯眯地道:“吴侯能弃暗投明,实乃明智之举。丞相若知,定会扫榻相迎。”
孙策道:“我入曹营为质,副将拿着我的令牌返回江东报信,命他们一同献降。”
郭嘉转头看了荀衍一眼。孙策这番安排,意图非常明显,定是想要将江东托付给孙权。
但是,空手套白狼的局,能套一个是一个。
“自然可以。”郭嘉答应得十分爽快,“吴侯深明大义,我等岂能不通情理。只是,吴侯武艺高强,我和昭若担心你突然发难,不如将兵器便交由我军代为保管吧。”
孙策盯了郭嘉片刻,将霸王枪往前一掷,被文聘接在手中。
就在他与曹仁擦身而过时,郭嘉忽然下令,“绑了。”
孙策脚步一顿,猛然回头。
他看到几名士兵手持麻绳围了上来。
不对!
如果公瑾真的在他们手里,他们根本无需用绳索捆绑自己。自己为了公瑾的安危,绝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这般做,只有一个可能:公瑾根本不在他们手上!
“郭奉孝!”
孙策怒吼一声,直扑郭嘉。
夏侯惇与曹仁早有防备,一左一右,刀枪齐出,于禁、文聘从侧后方包抄,四员大将,瞬间将孙策围在中间。
孙策赤手空拳,却悍勇无匹。他侧身避开夏侯惇的刀锋,左手顺势抓住刀背,借力一荡,身体腾空而起,一脚踹向曹仁面门。
曹仁举臂格挡,只觉一股巨力袭来,后退了半步。
孙策落地,反手一肘撞向于禁胸口,同时右腿扫向文聘下盘。
拳脚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只是,双拳难敌四手。
没了趁手的兵器的孙策,又被四人围攻,夏侯惇抓住一个空当,猛地撞向孙策后背。孙策被撞得一个踉跄,曹仁的刀鞘紧随而至,拍在他腿上。
孙策闷哼一声,单膝跪下。
等待已久的士兵们一拥而上,七八条绳索瞬间缠住了他的手脚。
孙策被众人合力按倒在地,捆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
“郭奉孝!荀昭若!”孙策盯着不远处的两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们这般阴险狡诈,一丘之貉,狼狈为奸,沆瀣一气!”
他几乎是将自己知道的所有贬义词都用了出来。
郭嘉听着这些词,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侧头对荀衍笑道:“昭若,抛开这些词本身的意思不谈,用在咱们二人身上,倒显得好生亲密。”
荀衍觉得郭嘉的脑回路总是这般清奇。
他走到被捆成粽子的孙策面前,蹲下身,“吴侯,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你想先听哪一个?”
孙策被气得快要昏过去,他现在只想一口咬死眼前这个笑得人畜无害的家伙。
“什么好消息?现在还有好消息?”孙策恶声恶气地吼道。
“好消息就是,”荀衍慢悠悠地说,“公瑾没有被抓。”
孙策一愣。
随即,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
他真的快被气死了。
他强忍着把这两人碎尸万段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那……坏消息呢?”
荀衍道:“坏消息是,公瑾以为你战死,吐血昏迷。他本就积劳成疾,这一下,怕是打算为你殉情了。”
孙策在地上翻滚挣扎,试图挣脱绳索,“荀昭若!我要杀了你!”
郭嘉走上前,揽住荀衍的肩膀,将他拉远一些,对左右亲兵下令。
“把吴侯带下去,单独看管。一天只给一顿,不然可看不住他。”
亲兵拖着孙策离开。孙策的骂声沿着营帐一路远去,直到听不见。
吴郡,侯府。
周瑜在一片浓重的药味中睁开眼睛,“大都督,您醒了!”侍立在旁的亲卫又惊又喜。
周瑜喉咙干涩:“我昏迷了多久?”
“回大都督,半日。”
半日。周瑜的眼神动了动。他撑着床榻坐起,胸口传来一阵闷痛。
冷静下来的周瑜果然轻而易举地发现了庐江城外那片坟冢的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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