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一口气堵在胸口,险些背过去。


    他觉得现在跟郭嘉计较这些毫无意义,转而盯着自家弟弟,试图做最后的努力:“我不是不赞同让百姓报仇,此事若传回许都,主公怪罪下来,你待如何?”


    “有什么如何的?”荀衍一脸坦然,“主公又不会打我板子。”


    他掰着手指,慢条斯理地分析。


    “无非罚俸,我不在乎钱财,主公之前赏赐的,三辈子都花不完。”


    郭嘉立刻接话,声音里带着笑意:“没事,我给你钱花。”


    荀衍继续道:“或者降官职,我也无所谓官职高低。再说了,我们平定乌桓,功劳足够抵消了。”


    郭嘉又道:“没事,我可以封妻荫子。”


    荀衍瞥了他一眼,接着说:“再不然就是禁足。这更没关系,我本就不爱出门。”


    郭嘉点头如捣蒜:“没事,我正好在家休养,昭若还能陪我。”


    “如果……”荀衍拖长了声音,“主公罚我抄书的话……”


    “没事!”郭嘉立即抢答,“我帮你抄!昭若的字,我也会模仿。”


    荀衍听完,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这么一想,被主公责罚,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何况,主公也不一定会觉得我这么做不对。他只会觉得我没有提前请示,但未必会反对我这么对待乌桓降卒。”


    荀彧背过身,眼不见心不烦。这两人一唱一和,根本没把他的担忧当回事。


    一旁站着的张辽和赵云听呆了。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底的震撼。


    张辽上前一步,抱拳拱手:“昭若先生,此战若非您运筹帷幄,我们拿不下柳城。若主公责罚,末将愿一力承担!”


    赵云也握紧长枪,沉声道:“云亦然。愿与先生同罪。”


    郭嘉瞥了他们一眼,“有你们什么事。有我和昭若同甘共苦呢。”


    张辽被噎住了。他转头看赵云,压低声音:“我知道祭酒是为我们好,想把我们摘出去。但这话说得,让人听了也太不舒服了。”


    赵云扯了扯张辽的袖子,朝着荀彧的方向努了努嘴:“算了算了,我们只是外人。你看那边,连亲兄长都被排除在外了。”


    荀彧听到这两人的嘀咕,脸色更黑了。他大步走出营帐,去整顿兵马。


    就在这诡异的气氛中,一直沉默的田畴迟疑地走了过来。


    “祭酒。”田畴小心翼翼地开口,“您之前所说,昭若先生为解决北方边患所定的四个策略……感情,是在报仇之后再实行吗?”


    田畴记得很清楚,大雨倾盆前,郭嘉在卢龙塞向他转述了荀衍的长远战略。通婚、文化同化、经济控制、分化瓦解。


    荀衍转头看田畴,答道:“血债必须血偿。立威之后,再谈教化。”田畴看着一队队被押解下去的乌桓降卒,心中终是难安。


    他快步追上正与郭嘉并肩而行的荀衍,迟疑着开口,“昭若先生。”


    荀衍停步,“田先生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田畴神色凝重,“先生方才所言,在下觉得不妥。骗这些降卒去冀州,实则要在半路清算。此事一旦传扬出去,日后曹军再对战其他异族,比如鲜卑,对方定会拼死反抗,再无劝降之可能。这会平白增加伤亡。”


    荀衍闻言,思索片刻,恍然大悟:“田先生不愧是在幽州经营多年,此等深谋远虑,衍,自愧不如。”


    田畴松了口气。


    荀衍语气里满是钦佩,“田先生的意思是,先将这些降卒骗去挖矿、修路、开垦荒地,榨干他们的体力。等我军休养生息,打下鲜卑之后,将他们与新得的鲜卑俘虏,一并清算。如此一来,既得了劳力,又不会影响鲜卑人的投降之心。”


    田畴双眼睁大,倒退半步。他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昭若先生,我并非此意……”


    郭嘉在一旁轻咳两声,“昭若,你误会田先生了。”


    田畴闻言,刚松了口气。


    “田先生的意思是,”郭嘉桃花眼微弯,“封锁消息才是关键。对外,就宣称那部分被处死的降卒,是降而复叛,意图劫营,被我军当场格杀。”


    “至于那些去屯田和劳作的,严加看管,不许与外界交通。而那些乌桓贵族,”郭嘉轻笑一声,“就说他们到了许都,亲眼见识了天朝繁华,自愿留在许都,再不愿回这苦寒的柳城了。”


    这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荀衍点头赞同:“奉孝兄长与田先生,果然英雄所见略同,衍受教了。就按先生的意思办。”


    两人齐刷刷看着田畴,目光中满是赞赏。


    田畴张了张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荀衍看似光风霁月,实则打算将乌桓士兵压榨到极致后再行处置,郭嘉一身不拘世俗的气度,可张口便是罗织罪名、指鹿为马。


    荀衍见田畴不再言语,便转向郭嘉,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已经降下去了不少。


    “城中事务繁杂,战利品清点、降卒甄别,都需人手。你病体未愈,先回帐中歇着。这些事,我来处置。”


    郭嘉没有逞强,“好,都听你的。”


    看着荀衍转身离去,田畴忍不住开口:“昭若先生……与我想象中,截然不同。”


    郭嘉收回目光,看向田畴,炫耀道:“那是自然。旁人想象中的昭若,不及本人十分之一可爱。”


    田畴被这突如其来的话噎了一下,想起方才荀衍那番言论,实在无法将其与“可爱”二字联系起来。


    他耿直地回了一句:“我,看不见得。”


    郭嘉闻言,竟也不恼,“不需要你觉得,只要我觉得就可以。”


    柳城休整五日。郭嘉已基本病愈,荀衍开始安排大军回程事宜。


    辽西海岸,张辽指挥士卒将一箱箱金银器物、皮毛人参搬上巨大的海船。这些都是从乌桓王庭缴获的战利品,数量之多,几乎搬空了乌桓王室的仓库。


    乌桓贵族聚集在岸边,等待登船。


    一名年轻的贵族压低声音,对身边的长者愤愤道:“他们欺人太甚!这是要把我们草原百年的积蓄都搬空!”


    年长的贵族瞥了他一眼,露出“你还太年轻”的神情。“你懂什么。我们此去,是向曹司空献降。带的礼物越多,才越显诚意,得到的赏赐自然就越多。”


    他看着一箱沉重的金器被抬上船,眼中满是贪婪。“这次带了这么多礼物,等到了许都,司空大人大悦,回赏的东西,怕是要用上百辆车才能拉回来。到时候,不知能不能借他们的海船运回草原。”


    田畴站在三步外,将这话听得一清二楚。他忽然觉得,过去那些对异族“以德服人”,动辄赏赐金银布帛的君王,个个都像是冤大头。


    荀彧走近,看了一眼登船的队伍,对张辽道:“文远,你押送他们回许都,顺便替我向主公请罪。就说我不放心昭若和奉孝,要亲自跟着他们押解降卒走遍幽州各郡县。”


    张辽抱拳领命。


    三万曹军精锐,押解着四万余乌桓降卒,浩浩荡荡向南行进。


    首站,距离柳城最近的宾徒县。


    队伍抵达城外时,县令早已带着一众小吏在城门等候。


    县令年过五旬,须发花白,脸上刻满了风霜。他先是恭敬地向众人行礼,随后看向那些被押解的乌桓士兵,目光中带着探寻。


    荀衍翻身下马,将老县令扶起,简明扼要说明来意。


    老县令听完要在城门外让百姓指认降卒,老泪纵横。


    “小老儿在幽州为吏三十载,历经数任州牧。若论日子好过,还得是公孙将军在时。那时,乌桓人只敢在塞外放马,从不敢轻易南下。可自袁二公子掌管幽州,不但乌桓人年年入寇,连他们自己都带兵来劫掠!幽州百姓,苦不堪言!”


    “先生此举,是为我幽州百万生民做主!小老儿,代全县百姓,谢过先生!”


    很快,城门大开。


    得到消息的百姓从城中涌出,聚集在城门前的空地上。


    赵云早已安排妥当。


    数万乌桓降卒被曹军分割成数十个方阵。每十名降卒外围,便站着一名手持长戟的曹军士兵。


    乌桓降卒们交头接耳,躁动不安。他们不明白为何要在幽州边城停下。


    荀衍抬手,一名士兵大声道:“司空有令!乌桓王庭已破,蹋顿授首!今日带尔等至此,交由幽州百姓辨认!”


    乌桓阵营一阵骚动。


    那士兵继续喊道:“但凡杀过汉人、抢过汉家村落、辱过汉家女子者,指认出来,就地格杀!”


    短暂的静默之后,百姓交头接耳。


    “司空让我们报仇?”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乌桓降卒中,那些听得懂汉话的士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们终于明白,这趟“献降之旅”的终点,不是封赏,而是家破人亡者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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