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旁,那个穿着常服、同样满脸烟灰的青年,正拿着一根树枝拨弄着火里的鸡蛋。
“荀、昭、若!”
荀谌的声音穿透了整个后院。
三个泥猴吓得一哆嗦,齐刷刷站直身体,把沾满泥巴的手背到身后。
荀衍扔掉树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冲着荀谌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大兄,回来了?鸡蛋刚烤熟,要不要尝尝?”
荀谌大步走过去,指着那三个泥猴,手指直哆嗦:“你看看他们!成何体统!你为人叔父,不教他们读书,竟带着他们和泥巴!”
“大兄此言差矣。”荀衍理直气壮,“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不亲手挖一挖泥土,怎么知道农人耕作之苦?我这是在教他们体察民情。”
“强词夺理!”荀谌气得拂袖,“早知道你这般折腾,当初就该放你去幽州,让奉孝去头疼!”
“大兄,小孩子玩闹罢了,别生气,气坏了身子,弟弟可心疼呢。”
“你也是小孩子?”荀谌语气不复刚才的愠怒,“十几岁时稳重自持,如今反倒越活越回去了。成何体统!”
这时,院门外一道声音:“友若,莫要苛责他们了。”
荀谌转身行礼,“父亲,昭若身为长辈,不加管束,反倒带着他们胡闹。”
荀绲摆了摆手,示意荀谌免礼。他看着一脸无辜的荀衍,又看看那三个吓破胆的孙子,叹了口气。
“你只记得他稳重自持。可还记得,昭若十二岁坠马之前,是个什么性子?”
荀谌一怔。
荀绲目光悠远,“那时他最喜烈马,整日里带着府里的护院去城外飞奔,上树掏鸟,下河摸鱼,哪样没干过?后来坠了马,伤了根本。又逢黄巾大乱,天下大乱。他好似一夜之间长大了,将自己困在方寸之地,事事周全,步步算计。”
“如今这般,倒让我看到了他年少时的影子。这么说来,郭奉孝确有可取之处。昭若如今这般鲜活,到是他的功劳。”
见荀谌面色稍霁。
荀绲暗自松气。院里这四个惹祸精,小儿子大孙子全占齐了。真要动家法,他可舍不得。
“行了,都散了吧。”荀绲敲了敲拐杖,“昭若,带他们去洗洗。晚膳时,把那烤鸡蛋端来,我也尝尝。”
荀衍垂眸掩去眼底的酸涩,笑着应声:“喏。”
休沐期满,荀衍回去办公。
许都城内的世家大族近来极为安分。各家家主闭门谢客,严查内宅,生怕自家阴私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
街头巷尾少了纨绔子弟横行,治安好了许多。
荀衍落得清闲,专心翻阅各州郡送来的公文。
临近正午,幽州军报送达。
曹操召集核心幕僚议事。
“奉孝在幽州寻到了重新隐居的田畴。田畴献计,大军放弃平坦大道,改走废弃二百年的卢龙塞险道,直捣乌桓王庭柳城。”
荀攸看完军报,抬头道:“卢龙塞年久失修,道路断绝。若遇秋雨,泥泞难行,辎重根本无法通过。此乃兵行险招。”
“兵贵神速,出其不意。”曹操赞同郭嘉的决断,随即话头一转,“只是这粮草转运,实在头疼。从陆路运抵幽州,沿途人吃马嚼,十存一二。若走卢龙塞,更是粒米难进。”
议事厅内安静下来。陆路运粮的损耗,自古以来便是难题。
荀衍道:“主公,陆路难走,何不走水路?”
曹操看向他:“黄河水道运力有限,且无法直达幽州腹地。”
“不走黄河。”荀衍走到悬挂的地图前,“走海运。从冀州、徐州沿海筹集粮草,装载海船,沿海岸线北上,直达幽州港口。路途短,损耗低。”
厅内众人面面相觑。
“海上海况复杂,风浪难测。”荀攸提出疑虑,“我军缺乏大型海船,且水手不足。”
荀衍道:“冀州甄氏,以商贾起家,其船队常年往返于青、徐、冀州沿海。徐州糜氏,亦是如此。此两家,皆有可用之海船与熟悉航路的水手。”
只要不让曹操出钱,他一概赞同。
荀衍继续道:“我们可以先行征用其船只,解眼下燃眉之急。但征用非长久之计。此战之后,我建议主公在沿海各郡设立船坞,招募工匠,建造属于我们自己的海船,组建我们自己的水师。”
曹操脸上的笑意淡了,“此事,以后再议。”
这是委婉的拒绝。
但荀衍也有准备,“主公可知,从幽州乘船出海,往东航行数日,有一岛国,名为倭国。”
“略有耳闻。”曹操兴致缺缺,“光武帝时,曾赐其国主‘汉委奴国王’金印。不过是化外之地,茹毛饮血,不值一提。”
“倭国确实贫瘠,但倭国境内,有一座大山。山中无草木,却藏着天下最大的银矿。只需掘开表土,便能挖出成块的白银。储量之丰,足可抵大汉百年赋税。”
曹操刚才敷衍的神色一扫而空,“当真?”
曹操义正辞严地道:“海运之事,关乎国计民生,绝不可废!待天下大定,朝廷需大力督造海船,组建水师。促进周边国家交流,教化蛮夷,让他们沐浴大汉天威!至于那些银矿,乃是上天赐予之物,他们不知珍惜,随意丢弃,实在暴殄天物。我们帮他们开采出来,铸成钱币,促进他们与我大汉的商贸往来,亦是帮他们发展。”
荀衍强忍笑意,“主公英明。不仅是东方,交州以南,气候炎热,有一种稻谷,耐旱抗虫,且一季可三熟。若能通过海运引种至中原,天下百姓再无饥馑之忧。”
“子脩!”曹操道,“将昭若先生方才所言,一一记录在册,待天下一定,便着手此事。海运,必须发展!我们要让大汉的船队,去到所有我们能去的地方,带动各国交流,互通有无!”
“喏。”曹昂奋笔疾书。
曹操转头看向荀衍,语气热切:“昭若真是博闻强识。”
“主公过誉了。”荀衍微微一笑,端的是清风霁月,“我大汉向来亲仁善邻,绥抚四方。自当胸怀天下。”
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荀衍回到官署书房,遣退左右。
距离上次查询郭嘉状态,已过一月。算算日子,大军应该已经进入卢龙塞。
荀衍在意识中唤醒天机系统。
“查询郭嘉当前状态与幽州天气。”
体力值扣除。
面板浮现。
【郭嘉当前状态:良好。幽州卢龙塞一带将迎来连日暴雨。】
荀衍盯着“连日暴雨”四个字,差点忘了呼吸。
卢龙塞是一条废弃了两百年的古道。两侧皆是崇山峻岭,悬崖峭壁。道路狭窄,大军只能成长蛇阵前行。
如果连日暴雨,大量雨水汇聚山巅,泥土松动。山洪爆发只在旦夕之间。
现代面对山洪,一般依靠大型水利工程拦截,或者利用气象预测提前数日预警,组织全面撤离。
在没有条件的古代,想要拦截便是天方夜谭。
可是数万大军,辎重粮草拥挤在狭窄的山道中,转身都困难,如何撤离?
荀衍起身,膝盖撞上案几,文书散落一地。
他顾不上收拾,大步冲出书房。
刚跨出院门,迎面撞上一人。
“毛躁。”荀彧皱着眉,伸手扶住荀衍的肩膀。
待看清荀衍的脸,荀彧神色变了。
荀衍面无血色,唇瓣发白,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
“出什么事了?”荀彧问。
“兄长,我要见主公。我要去幽州。”
荀彧眉头收紧:“北征大军已入卢龙塞,你去作甚?”
“幽州将有连日暴雨。”荀衍语速极快,气息不稳,“卢龙塞地势险恶,万一暴雨引发山洪。奉孝兄长有危险。大军有危险。”
荀彧并未怀疑他预测天气的准确性。
他上下打量着荀衍。
这副摇摇欲坠的模样,不知是窥探天机耗损了心神,还是被担忧冲昏了头脑。
“昭若,你冷静些。”荀彧试图将他拉回理智,“许都距卢龙塞数千里。即便你现在出发,日夜兼程,赶到时也已是一月之后。届时,暴雨早停了。”
理智告诉他,荀彧说得都对,他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留在许都,祈祷郭嘉吉人天相,祈祷田畴经验老道,能带着大军避开危险。
可他做不到。
那是郭嘉。
那是陪着他一起长大,教他如何出谋划策,在他病中照顾他,为他兜底、洛阳长安都义无反顾陪他一起闯的郭嘉。
一想到那个人可能会在冰冷的泥石流中挣扎,可能会在阴冷的雨天里高烧不退,荀衍的心就疼得他无法呼吸。
“都怪我……”
悔恨与自责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都怪我……我应该早点查的……前几天我还在跟恽儿他们胡闹……我若早半个月……不,早十天查一次天气,就能提前传信给奉孝兄长了……都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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