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桓骑兵来去如风,擅长骑射。此车车厢以精钢打造,寻常箭矢难透。多一层防护,主公也能多一分安心。”
曹操欣然应允。
马车当晚便停在了院中,郭嘉绕着车厢转了几圈,“车是好车。但你别想藏在车底的暗格里。出征那日,我会亲自查验。”
荀衍语气平淡,没有半点心虚:“我当然知道奉孝兄长出征前会里外搜查。我废那个力气钻暗格做什么?平白弄一身灰,还要被你揪出来当众丢人。”
郭嘉盯着他看了片刻,没看出端倪,这才收回视线。
出征之日,天色微明。
卧房内光线昏暗。荀衍侧躺在榻上,呼吸均匀,双眼紧闭。昨夜他以践行为名,极尽迎合,折腾到大半夜,今早起不来也属正常。
郭嘉穿戴整齐,轻手轻脚走到榻前。他垂眸看着荀衍,俯下身,在荀衍唇上印下一吻。
“等我回来。”
脚步声远去,房门轻轻合上。
榻上的人睁开眼,掀开被子,动作利落地翻身下床。
城门外,大军集结,旌旗猎猎。
曹操看着郭嘉独自前来,随口问道:“昭若没来送你?”
郭嘉道:“昨夜累着了,还未醒。嘉不忍唤醒他。”
旁边的夏侯惇听了,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嗤笑。
荀彧策马走近,眉头微蹙:“奉孝,还是检查一下为好。”
郭嘉失笑,却也明白他的担忧。他走到那辆特制的马车前,亲自拉开暗格。
里面空空如也。
他又绕着马车走了一圈,车底,车轴,乃至驾车的车夫与随行的亲兵,都一一审视过,没有任何异常。
荀彧这才松了口气。
郭嘉也彻底放下心来,翻身上马,与众人告别。
唯有荀谌,他的身份不适合当着曹操的面送行,今日只是以郭嘉家眷的名义前来。
自家幼弟的性子,他还是清楚的。那般轻易放弃,绝无可能。
荀谌的视线在人群中巡梭,最终定格在前锋骑兵的队列中。
赵云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这位向来沉稳的将军,今日却时不时地朝自己身后瞥去,动作极轻,若非刻意观察,根本无从察觉。
有问题。
荀谌的目光顺着赵云瞥向的方向望去。
那是赵云的亲兵队,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身形剽悍。
其中一个亲兵,身形相较于旁人略显单薄,脸上涂着厚厚的防风沙的灰泥,低着头,看不清样貌。
荀谌的眼睛眯了起来。
一阵晨风吹过,那名亲兵似是觉得有些冷,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这个动作,呵呵。
荀谌眯起眼睛,迈步朝着前锋营的方向走去。
赵云余光瞥见走来的荀谌,身体猛地一僵。
荀谌停在那名亲兵身侧。
“这身铠甲,重吗?”荀谌语气平淡。
亲兵没动,也没出声。
赵云额头渗出冷汗,正欲开口打圆场:“友若先生,这是……”
荀谌抬手,制止赵云的话,“你是自己跟我走,还是我把你提起来走?”
那名“亲兵”身体一僵,缓缓抬起头。脸上涂抹的灰泥遮不住熟悉的轮廓,不是荀衍又是谁。
赵云额角渗出细汗,刚要开口,荀衍已经抢先一步,脸上堆起一个讨好的笑。
“大兄,我自己走,自己走。”
开玩笑,被当众提溜起来,他荀昭若的面子里子就全没了。
他麻利地从队列里钻出来,走到荀谌身边,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赵云,语带双关:“子龙将军,心眼也不少。”
赵云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他并没有指望荀衍看不出他是故意露出破绽的。
赵云对着荀谌抱拳,沉声道:“友若先生,昭若先生于我有恩,云曾答应,必有回报。”
这话是在解释,他为何明知故犯,容许荀衍混入亲兵之中。
同时,他故意留下破绽,就是为了让来送行之人在出征前发现,免得荀衍真在战场上出了岔子,那才是报恩不成反成仇。
荀谌面色稍缓,对着赵云点了点头:“给你添麻烦了。”
说罢,他不再多言,拎着荀衍的后领,像拎一只猫,径直穿过队列,走向曹操面前。
“砰。”
荀衍被不轻不重地放在了曹操的马前。“司空,这是你的军师,好好管管。”
曹操看着面前灰头土脸的荀衍,再看看一脸铁青的荀谌,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友若,你是荀氏家主,还是你来管教得好。”
荀谌眉头一蹙:“他欲随军北征,干预军务,此乃公事,理应司空处置。”
“昭若不顾风寒刚好,擅自出行,此乃私德。家事为重,荀氏自己管教,最为妥当。”
两人你来我往,竟然开始推诿责任。
荀衍听得头大,忍不住出声:“拜托,我就这么让你们嫌弃吗?”
一旁跟过来的荀彧,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他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还不够丢脸吗?全军将士都看着!”
荀衍腹诽,这下好了,全家都来围观我社死。
郭嘉从人群后方走上前来。他看着荀衍这副打扮,又气又笑。
“我倒是不嫌丢脸。”郭嘉伸手抓住他的手腕,“要不,我来管吧。”
荀衍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郭嘉拽着往前走。
“奉孝兄长,你干什么?”荀衍踉跄了两步。
郭嘉没有答话,径直将人拉到马车前。
他拉开车门,将荀衍推了进去,随后自己也跨进车厢,关严了车门。
厚重的精钢车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和声音。
车厢内光线昏暗。
郭嘉按住荀衍的肩膀,将他压在宽大的软榻上。
“奉孝……”荀衍刚想开口解释。
“自己捂住嘴。”郭嘉打断他。
荀衍瞪大眼睛,没明白他的意思。
郭嘉单腿跪在榻边,一手按着荀衍的后腰,另一只手扬起,毫不留情地拍了下去。
“啪!”
清脆的响声在狭小的车厢内回荡。
荀衍身体一僵,脸色迅速涨红。他终于明白郭嘉要干什么了。
外面全是即将出征的将士,曹操、荀彧、荀谌都在几步之外。若是发出一点声音,他荀昭若的脸面今天就彻底交代在许都城外了。
荀衍赶紧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
“啪!”
又是一下。力道不重,并未造成多大的痛感,但惩罚与羞耻的意味极浓。
郭嘉看着荀衍眼尾泛起的红晕,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长本事了。”郭嘉声音里带着愠怒,“连我都敢骗。装睡、换装,算计得挺好。”
荀衍捂着嘴,不敢出声,只能用那双泛着水光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郭嘉。
灰泥蹭花了脸,配上这副神情,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郭嘉叹气,扯过一旁的布巾,小心地擦去他脸上的伪装。
“知道错了吗?”郭嘉压低声音。
荀衍连连点头,捂在嘴上的手不敢松开半分。
“再有下次,就在中军帐外动手。”
荀衍的耳朵瞬间红透。
郭嘉这才满意地直起身,伸手将人从软榻上捞了起来,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衫。 “行了,下车。”
荀彧和荀谌看到荀衍下车,目光扫过他泛红的眼角。
“你自找的。”荀彧冷声斥责。
话是这么说,但两道凌厉的视线,已经刮在了郭嘉身上。
郭嘉心中轻叹。
就是因为你们都这般宠着,他才愈发无法无天。
荀谌迈步上前,再次伸出手,想像刚才一样拎住荀衍的后领。
郭嘉见状,出声提醒:“别拎衣领。他气管弱,卡着脖子不舒服,容易咳。”
荀谌从善如流,避开衣领,一把揪住荀衍后腰的革带,将人提溜到身侧。
荀衍双脚离地半寸,挣扎了两下,发现完全无法撼动长兄的手臂,只能认命地像个物件般挂着。
曹操看着这乱糟糟的一家子,终于出声做了总结:“昭若,你身体未愈,安心在许都休养。北征之事,有奉孝足矣。”
这是最后的裁决。大军开拨。
荀衍没办法随行,只得站在城门下。
“主公,大兄,兄长,我错了。”他垂着头,态度良好地认错。
荀谌冷哼一声,别过头去,显然气还没消。
荀彧看着他这副模样,终究还是心软了,上前替他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领,“回去后,禁足一月。”
回城的马车里,气氛压抑。
荀衍乖觉地缩在角落,不敢看身侧两位兄长阴沉的脸色。
荀谌率先打破沉默:“回你自己的院子,还是去荀府?”
“回我自己的院子。”荀衍小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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