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盯着荀谌的脸。


    乌发如墨,面色红润,气息绵长。这叫年纪大,精力不济?


    曹操腹诽:荀氏一脉相承的本事,就是这睁着眼睛说瞎话。曹操心中吐槽,面上却不显,强扭的瓜不甜。荀谌刚逢主公败亡,此刻逼迫太紧,反而不美。


    “既然友若身体抱恙,我自不强求。冀州刚定,百废待兴,不宜修养。你便随大军回许都。文若、昭若都在那边,你们兄弟团聚,也好有个照应。”


    荀谌拜谢:“喏。”


    出了州牧府,天色已晚,荀谌称要收拾行囊,先行回府。


    荀衍与郭嘉并肩走在回营的路上。


    “大兄想归隐。其实我也想。待天下一统,百姓安居,奉孝兄长愿意陪我一起归隐吗?”


    郭嘉凑近荀衍的耳畔,压低声音:“归隐到哪里?颍川的地窖里?”


    荀衍一把推开郭嘉,咬牙切齿。


    这人怎么什么都能扯到那件事上!这破梗是过不去了是吧。


    他转身大步往前走,不再理会身后笑得前仰后合的人。


    也许是荀谌白日里那番归隐之词,让曹操生出几分岁月不饶人之感。


    今晚议事结束,曹操留下了几个心腹。


    他左手撑着额角,揉了揉,“这几年南征北战,我这头风发作得越发频繁,精力大不如前。子脩也老大不小了。是时候,该给他选拔贤才,以辅佐于他。”


    此言一出,荀衍垂下眼睑,后背泛起一层薄汗。


    主公知道我带庞统和诸葛亮去见大公子的事了。这是在试探我,还是在敲打我手伸得太长?


    吸取袁绍、刘表的教训,早早定下曹昂,固然是明智之举。但历朝历代的太子,皆是高危行当。


    汉武帝的卫太子刘据,被江充诬陷,兵败自缢。唐太宗的太子李承乾,谋反被废,郁郁而终。康熙的太子胤礽,两立两废,圈禁至死。


    君王与太子,既是父子,更是君臣。权力面前,亲情最为单薄。


    “主公操心这个作甚?”夏侯惇大大咧咧地开口,“子脩性情温厚,又识大体。咱们曹氏、夏侯氏的子侄辈,子丹、子文、文烈他们,哪个不以子脩马首是瞻?”


    “有他们在,那就是大公子日后的心腹,主公你就放心吧。”


    帐内几位曹氏、夏侯氏出身的将领纷纷点头附和。


    在他们看来,这再正常不过。宗族子弟,本就该团结在长公子周围,这是家族兴旺的根基。


    荀衍暗自叫苦。


    元让将军,你真敢说。


    郭嘉听完夏侯惇的话,眼底划过一抹笑意。


    主公吸取教训,想要明确继承人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曹氏和夏侯氏在军队中的权力太大了。


    若主公只想做个大汉的权臣,宗族掌权问题不大。权臣本就需要家族势力保驾护航。


    但若主公日后想要代汉自立,宗族便是藩王。藩王手里握七成军权,尾大不掉,汉初的七国之乱便是前车之鉴。


    “元让将军所言极是。”郭嘉打破了沉寂。


    “宗族子弟,血脉相连,自然是子脩公子最可信赖的臂膀。”郭嘉先是顺着夏侯惇的话说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主公刚刚收复了荆、冀等地,疆域远超往昔。只靠宗族子弟,人手怕是远远不够。”


    曹操看向郭嘉:“奉孝有何良策?”


    “治天下,需广纳天下之才。以往朝廷选官,多靠世家举荐,再行乡闾评议。如今连年战乱,百姓流离失所,乡闾评议名存实亡。既然旧制行不通,不如另辟蹊径。”


    “主公大可多派人手,深入乡野市井,实地考察拔擢。这等收揽人心、甄别良才的重任,交给大公子带队去办,最合适不过。大公子亲自简拔的人才,日后定能成为他的得力臂膀。”


    荀衍听着郭嘉的话,心中腹诽。说得跟下乡采购萝卜白菜似的。


    曹操注意到荀衍的视线,问道:“昭若,你有何想法?”


    荀衍收回目光,答道:“大公子去历练一番也是好事。我只是觉得,主公春秋鼎盛,现在就叹息岁月不饶人,还早的很。”


    曹操叹气,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我已四十六了。今日见友若,他那般年岁便想着归隐。我这头风又频频发作,痛起来夜不能寐。子脩早早成长起来,也能帮助一二。”


    荀衍道:“主公此言差矣。仲德先生与文和先生皆已年过半百,每日在军营中处理军政要务,起早贪黑,从未提过‘致仕’二字。主公正值壮年,大业未竟,怎能生出迟暮之叹?”


    曹操一愣。


    荀衍继续:“汉室十三州,如今主公不过得其五六。江南孙氏占据天险,益州刘璋暗弱却地势险要,汉中张鲁割据一方,更有西凉马韩虎视眈眈。天下未定,苍生倒悬。主公难道不想饮马长江,勒石燕然,一统这天下十三州?”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


    曹操眼中渐渐燃起斗志。


    “说得好!”曹操豪迈一笑,“仲德、文和尚未言老,我曹孟德岂能落后!昭若一席话,胜过千金良药。我这头风,竟觉得好了大半!”荀衍道:“就是,五六十岁正是拼搏的年纪,何况主公。”


    曹操站起身,“昭若言之有理。袁氏残余尚在幽州,乌桓蹋顿屡犯边境。我当先平北方,再图江南!”


    众将齐声附和,士气高昂。


    荀衍面上恭敬,心里却嘀咕。


    四十六岁就想退居幕后?在现代,这个年纪连养老保险的最低缴费年限都没凑够。程昱和贾诩两位年过半百的谋士,也未到退休年龄呢,当然还要兢兢业业地工作。


    他在想这些时,完全忘了几个时辰前还和郭嘉说要归隐山林之事。


    不过,曹操提到头风,倒是给荀衍敲响了警钟。


    这位神医被自己和郭嘉连哄带骗安定在许都,如今培养了一批又一批的医者。历史上,华佗正是因为提出给曹操做开颅手术,被生性多疑的曹操下狱拷打致死。


    开颅手术,在现代拥有顶尖无菌手术室、全套维生设备的情况下,依然伴随着极高的风险。


    在这连抗生素都没有的东汉末年,做开颅手术?那是嫌命长。一旦颅脑感染,致死率就是百分之百。华佗是神医,留着他能救很多人的命,绝对不能让华佗提这件事。


    但比曹操更让荀衍挂心的,是身侧的人。


    冀州虽下,但袁尚逃往幽州,必会勾结乌桓。历史上,曹操北征乌桓,路途艰难,气候恶劣。郭嘉便是在那场战役中,因水土不服、操劳过度而病逝。


    虽说郭嘉如今因为自己的缘故,身体康健远胜从前。


    可荀衍依旧不放心。


    防患于未然,总好过追悔莫及。


    思及此处,荀衍道:“等回了许都,我们去华神医的医馆,让他给你看看吧?”


    一句话,郭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感觉,天塌了。


    原来……原来昭若也觉得我不行吗?


    他下意识地回想新婚以来的日日夜夜。


    起初,他确实有些……食髓知味,不知节制。可自从昭若推广了纸张,许都的话本小说层出不穷,尤其是那些风月话本,里头的男主角,个个都能一夜七次,龙精虎猛直到天明。


    他偷偷比对自己,好像……是差了点。


    难道昭若也看了那些话本,所以对我产生了不满?


    他原本还在盘算,找个借口偷偷去见一趟华佗,讨要几个固本培元的方子。谁知计划还没实施,就被昭若当面戳穿了。


    被伴侣嫌弃榻上功夫。


    这对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都是奇耻大辱。


    郭嘉回想起上次华佗给他把脉时的说辞。


    “一天一次都嫌多。年轻人要懂得节制,细水长流,方能延年益寿。”


    当时他还觉得华神医太过保守,现在想来……


    那是不是华神医在发现自己的“问题”后,为了不伤害自己的自尊心,故意编造的安慰之词?


    “昭若。”郭嘉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我……真的到了需要让华神医医治的地步了吗?”


    他问得很小心。饶是郭嘉,在面对这种事关男人尊严的问题时,也免不了底气不足。


    荀衍没听出郭嘉话里的弦外之音。


    他点头:“有备无患。奉孝兄长,你切不可讳疾忌医。身体是最重要的,不能有丝毫闪失。”


    这句劝慰,在郭嘉听来,无异于最终宣判。


    讳疾忌医……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我的“病”,已经这么明显了吗?


    郭嘉咬了咬后槽牙。


    罢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


    为了昭若的幸福,牺牲一点个人颜面,又算得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伸手握住荀衍的手,郑重其事,一字一顿地道:“你是我的夫君,你说了算。”


    荀衍被他这副壮士断腕般的模样逗笑了,捏了捏他的手心,推门走进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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