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甫。”袁绍叫出袁尚的表字。


    袁尚抬起头,“父亲有何吩咐?”


    “你比你长兄聪明。”袁绍喘匀了一口气,“也更像我。”


    袁尚伏下身子,额头贴着手背,“儿子只愿父亲保重身体,冀州离不开父亲。”


    袁绍摆了摆手,“去大牢,把正南接出来。邺城的防务,交还给他。”


    袁尚领命退出卧房。转身的刹那,脸上的悲戚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志在必得的冷厉。


    半个时辰后,邺城牢房的铁门被推开。


    袁尚亲自上前,解开审配手上的枷锁,“审公受苦了。孟岱谗言误国,父亲已然查明真相,特命我来迎审公官复原职。”


    审配重重叩首,“主公明察秋毫。”


    “城内世家作乱,孟岱无能,还需审公雷霆手段。”袁尚递过一块调兵令牌。


    审配接过令牌,站起身,掸去身上沾染的草芥。


    审配官复原职的第一件事,不是安抚民心,而是清洗。


    他手持袁绍亲赐的调兵令牌,果然以雷霆之势镇压了摇摆不定的世家,阻断投曹的渠道。但也顺手把刀挥向了袁谭的势力。


    大将军府。


    袁谭跪在袁绍榻前,“父亲!审配名为肃清内奸,实则铲除异己!王家、李家,皆是孩儿的旧部,如今全被他以通敌之罪下狱。”


    “正南,显思所言,你作何解释?”袁绍看向站在一旁的审配。


    审配上前一步,递上厚厚一沓文书:“主公明鉴。此乃王、李两家私通曹营的账册与信件,桩桩件件,皆有铁证。若大公子觉得属下冤枉了好人,大可亲自查验。”


    袁谭看着那一沓文书,冷笑出声:“你手握邺城防务,若有心伪造这些信件,构陷王、李两家,甚至屈打成招,对你来说有何难处?”


    审配神色不变,“只要大公子不信,那便是铁证如山,你也能一叶障目,说成是属下构陷。”


    两人各执一词,针锋相对。


    袁绍只觉得头痛欲裂,他撑着床沿,连连咳嗽。


    袁尚端着水盂快步走近,用丝帕擦拭袁绍的嘴角:“父亲保重身体。大哥也是关心旧部,并非有意顶撞。”


    袁绍推开水盂,水洒在被褥上。


    “够了。”袁绍闭眼,挥了挥手,“显思,你退下。正南,你也去吧。杀戮不可过重,好自为之。”


    袁谭还想争辩,却被袁绍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他只能愤愤不平地一甩袖子,与审配一同退出。


    待袁尚也离去之后,屋内只剩袁绍一人。


    案头堆满了公文,多是各地的叛乱和请调粮草的折子。他想找个人商议,目光扫过,发现无人可用。


    郭图、辛评是长子的拥趸。逢纪、审配是幼子的心腹。


    他甚至开始怀念起田丰。


    细作传回消息,田丰和沮授被曹操俘虏,关在许都。曹操百般劝降,两人皆不为所动,宁死不屈。


    袁绍得知此事时,心里多少有些安慰。


    距离远了,田丰那张臭脸,如今想来,竟也透着几分真诚。


    袁绍想来想去,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几乎被他遗忘的身影。


    荀谌。


    “来人。”袁绍道,“去请友若先生。”


    半个时辰后,荀谌踏入卧房。他一袭青衫,神色清冷,冀州的乱局,与他毫无关系。


    袁绍看着他,长叹一声,“友若,你都看到了。显思和显甫,水火不容。邺城内乱象丛生,我该如何是好?”


    荀谌神色淡然,“主公想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自然是真话。”


    荀谌点头,“主公若想保全冀州,必须早日决断。立长,还是立幼。选定一人,昭告天下。”


    袁绍面露难色:“显思是长子,理应继位。但他性情暴躁,行事鲁莽。显甫肖我,聪慧果决,却非嫡长。废长立幼,恐引大乱。”


    荀谌不理会他的纠结,继续道:“立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一旦选定,必须剥夺另一人的所有实权。收回兵符,褫夺刺史之职,将其软禁于邺城。”


    袁绍眉头紧锁。收回兵权?谈何容易。


    荀谌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道:“若不能收其权,则需除其羽翼。主公若选定一人,便需将辅佐另外一方的谋臣,以雷霆手段赐死。”


    “什么?!”袁绍不敢置信地看着荀谌,“友若,他们追随我多年,劳苦功高!”


    “正因他们劳苦功高,在新主上位后,才绝无可能真心臣服。留着他们,便是为日后的内乱埋下祸根。主公,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袁绍连连摇头:“不可。郭公则、辛佐治等人,皆是名门望族。我若无故诛杀功臣,天下人如何看我?此事绝不可行。”


    荀谌看着袁绍。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上,如今只剩下软弱和顾忌。


    外宽内忌,多谋无断。


    荀谌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主公说的是。”荀谌顺着他的话应下,“是臣思虑不周。臣告退。”“友若!你且站住。”袁绍唤道。


    荀谌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你直言。显思与显甫,你更看好谁?”


    荀谌神色毫无波澜,语气平淡:“立嗣乃主公家事,臣不敢妄言。无论主公作何决断,皆是冀州之福。”


    看好谁?


    一个有勇无谋,行事鲁莽;一个阴险毒辣,专擅权谋。


    他一个都看不上。


    袁绍等不到想要的答案,颓然倒回榻上。


    袁绍病重,曹操连下三道军令。曹军步骑齐出,趁势猛攻,接连拔除黄河北岸数个袁军据点,兵锋直逼邺城。


    而袁绍的身体也如他岌岌可危的基业一般,迅速垮塌。


    三个月后,袁绍病亡。


    消息传到许都,诸将振奋。


    “主公!袁绍已死,其子不和,正是我军一鼓作气,直取邺城之时!”夏侯惇第一个请战。


    “没错!趁其主丧,军心不稳,一战可定河北!”曹仁附和。


    “且慢。”


    郭嘉出声打断。


    曹操看向郭嘉:“奉孝有何高见?”


    “主公此时进兵,实乃下策。袁谭与袁尚虽有夺嫡之争,但袁绍刚死,余威尚在。主公若大军压境,生死存亡之际,他们必会暂放恩怨,联手抗敌。冀州底蕴深厚,强攻必损耗极大。”


    “反之,若我军退兵。”郭嘉指节在地图上划过一道线,“外患一除,袁氏内部的矛盾便会彻底爆发。我们只需隔岸观火,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再出兵收拾残局。”


    曹操深以为然,“只是,停战总要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否则天下人会以为我军怯战。”


    “主公大可借吊唁之名。”荀衍给出理由。


    曹操一秒入戏,“我与本初,自幼相识。年少时,我们一起在洛阳街头走马斗狗,也曾把酒言欢。他虽走错了路,另立天子,与我兵戎相见,但我曹孟德,不能不念及昔日交情。”


    帐内众将面面相觑。谁都知道这是场面话,但谁也不会去拆穿。


    “传令全军,停止进攻。”曹操下达军令,“待袁本初下葬后再议。另,派一使者,前往邺城吊唁。”


    荀衍建议道:“子扬先生,正合适。”


    刘晔出列,拱手道:“属下愿往。”


    刘晔是汉室宗亲,他去邺城,既代表曹操,又代表天子。更重要的是,邺城里还有伪帝刘和。


    曹操点头应允。


    两日后,刘晔带着曹操亲笔写的吊文和厚重的赙礼,抵达邺城。


    大将军府,白幡高悬,哀乐阵阵。


    灵堂内,气氛剑拔弩张。


    袁谭双目泛红,瞪着对面的袁尚:“父亲尸骨未寒,你便擅自扣下大将军印绶,眼里还有我这个长兄吗?”


    袁尚寸步不让:“父亲生前早有决断。大哥若有不服,大可去问正南先生。”


    审配已派兵将大将军府团团围住:“大公子性情暴躁,屡战屡败。主公临终前,亲口对我和元图说,唯有三公子能保全冀州基业!”


    门外通报:“朝廷使者、司空府参军刘晔到!”


    刘晔一身素服,迈步走入灵堂。他代表天子和曹操而来。袁谭和袁尚不得不出迎。


    刘晔上香,宣读曹操的吊文。


    文中极尽追忆两人年少时在洛阳的交情,言辞恳切,悲切动人。听得不少袁氏老臣掩面涕泣。


    读罢,刘晔转身,命随从抬上赙礼,“司空得知袁公仙逝,悲痛万分。特命下官送来天子赏赐与司空私备的赙礼。”


    刘晔托起手中锦盒,“司空交代,这赙礼,当亲手交予下一任四州之主。”


    此言一出,袁谭猛地站起身:“有劳子扬先生。”


    袁尚不甘示弱,紧跟着起身,同样伸出手:“我代父亲,谢过曹司空。”


    两只手停在半空。


    刘晔捧着锦盒,后退半步,面露难色,“看来袁公走得急,未曾留下明确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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