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衍迎着众人的目光,不紧不慢地解释:“早些动手干嘛?”
“前几日,邺城的粮食还在路上。乌巢的存粮,不过是之前剩下的。若我们那时候烧了乌巢,袁绍大可以靠着故市的余粮撑上三天。这三天里,他派人快马加鞭,催促邺城的运粮队加快速度。只要调度得当,也许还能续上粮草。”
“但是今天,邺城新征集的二十万石粮草,刚好运抵乌巢。”
“这是袁军半个多月的口粮。而邺城那边,因为连番征调,府库早已空虚,新一轮的粮草还未征集完毕。”
荀衍转过身,看着连受打击,再无傲气的许攸。
“这个时候,我们去烧了乌巢,袁绍大军必将不战自溃。”
荀衍好似胸有成竹。实际上,这番话半真半假。
等粮草集结是实情,但更核心的缘由在于兵力。
袁绍大军压境,采取稳扎稳打的战术。袁军士卒众多,死伤一批立刻换上新兵。曹军防线极长,兵力本就捉襟见肘。每日维持正面防线的消耗,已让曹军将士疲惫不堪。
若提早抽调精锐去烧乌巢,一旦被袁军察觉,正面大营一旦被袁军主力冲垮,就算烧了乌巢粮草,曹军也难逃覆灭的下场。
袁绍容错率极高,谋士出谋划策失败,并不一定会伤筋动骨。
曹操这边毫无退路,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这种关乎曹军生死存亡的底牌,荀衍自然不会告诉一个刚从敌营跑来、且把曹营谋士得罪个干净的降臣。
许攸萎靡不振地低着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主位上的曹操。曹操原本热络的态度冷淡下来。
一个失去独家情报价值的谋士,还敢在曹营大放厥词,甚至挑衅他最倚重的几位军师,实在惹人生厌。
许攸察觉到曹操不善的目光,不知如何是好。
郭嘉开口,打破了沉寂。
“子远先生若是觉得未立寸功,心中懊恼,我倒是有一计。只是不知,这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先生看不看得上?”
这是讽刺刚刚许攸对自己的评价。
许攸呐呐不敢多言。
郭嘉毫不在意他的失态,继续说道:“先生莫慌。大家都是为主公效力。我不会因为你刚才言辞不善,便记恨于你。”
坐在对面的贾诩在心底冷笑。郭奉孝不记仇?天大的笑话。当初自己不过是算计了荀昭若一次,郭嘉记仇记到现在,议事时时不时就要给他挖个坑。
这许攸当面辱骂荀衍,郭嘉能放过他?
这温和的语气背后,指不定藏着什么杀招。
许攸听不到贾诩的心声。他干巴巴地开口:“奉孝先生有何妙计?”
郭嘉语气散漫:“你夜奔而来,袁本初营中至今毫无动静。可见你在袁营人缘极差,无人关心你的去向。这倒是给了我们一个绝佳的机会。”
文君慕相如之才,宵夜私出,夜奔相就。郭嘉将他一个士人投奔明主,比作女子深夜私会情郎,而且还讽刺他的人缘关系,许攸脸色铁青,却不敢反驳。
“正好趁此机会。”郭嘉继续说道,“你亲自去一趟乌巢,会一会淳于琼。”
许攸双手握拳,“我与淳于琼并无私交。”
“淳于琼刚受责罚,被发配乌巢,心中定有怨气。”郭嘉继续道,“先生与他虽无私交,但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审配得罪了先生,也得罪过淳于琼。先生大可带着好酒,去乌巢寻淳于琼,叙叙旧,说些体己话。”
郭嘉把酒盏放在许攸面前的条案上,“再喝些酒,将他灌醉。也算是为主公的袭击计划,尽些绵薄之力。”
“体己话”三个字从郭嘉嘴里吐出来,带有掩饰不住的嘲弄。
难道自己因为家人被审配下狱之事,走投无路下投奔曹操,已经被他们了解地一清二楚?
别无选择,许攸重重点头:“攸愿往。”
曹操见状,立刻接口,试图缓和气氛:“好!子远肯为我军出力,操感激不尽!来人,将我珍藏的清酒取来,让子远带去!”
“主公,不必了。”
荀衍忽然开口,制止了亲兵。
他出了营帐,不一会儿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素色瓷瓶。
“用我的。”
曹操盯着那小壶,有些迟疑:“昭若,你这壶……是不是太小了些?淳于琼号称海量,他的酒量并不是如你这般,三杯就醉。”
荀衍不答,伸手拔掉瓷壶顶端的木塞。
一股醇厚、辛辣的酒香弥漫开来。
距离最近的荀攸被这气味冲得偏了偏头。郭嘉直起身,惊异地盯住那只瓷瓶。
这酒香太烈。
这根本不是时下那些浑浊寡淡的水酒能比拟的。这是荀衍耗费数月,让人用蒸馏法反复提纯出来的酒精,原本是备着战场急救、清洗伤口用的。荀衍将木塞重新塞紧,将瓷瓶推到许攸面前。“子远先生,你带这壶去。”
许攸盯着那瓷瓶,面露迟疑。这酒香气虽烈,但分量实在太少。
荀衍仿佛没看见他的欲言又止,“淳于琼见你只带这么一小壶酒,定然会出言嘲讽你小气。”
虽然你小气是事实,但你正好可以顺水推舟,本色出演。你要表现出恼羞成怒的样子,用你最擅长的激将法去对付他。”
许攸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昏厥过去,这荀昭若和郭奉孝不相伯仲,辞多讥刺、语带讥诮。
荀衍接着说道:“你就跟他打赌。就说这酒烈性无双,别看只有一小壶,他若敢一口喝下去,必然醉倒三天,连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都分不清。”
字字句句,全踩在许攸的痛处上。刚刚被郭嘉讽刺,又被荀衍这般阴阳怪气,许攸只觉得天旋地转。他甚至产生了一个荒唐的念头,不如现在冲回袁绍大营,就当自己从未来过。
就在他心神剧烈动摇之际,贾诩道:“主公,夜路难行,子远先生又是文弱之躯。不如派一员猛将护送先生上路。”
“若是子远先生走到半路,念及旧主恩情,又想对袁本初从一而终。我们派去的人,也好先送先生下黄泉,让先生在那边等一等你的好主公。黄泉之下,你们主臣作伴,倒也不孤单。”
一句话,杀机毕露。
一旦许攸有任何异动,身边的“护卫”会毫不犹豫地取他性命。贾诩这番话让他彻底断了反复的念头。
曹操仿佛没听见其中的杀意,温和地开口:“文和所言甚是,子远一路辛苦,确需人护卫。”
他目光一转,落在帐外一名甲士身上,“史涣,你护送子远先生一行,务必确保先生安全。”
那名叫史涣的将领应声入帐,他身形中等,面容普通,沉默地对曹操一抱拳,便站到许攸身后。许多人对他并不熟悉,只知他是曹操早年的门客,如今统领中军锐士,向来沉毅寡言。
由他护送,曹操放心得很。
许攸别无选择,只得将那只素色瓷瓶揣入怀中,转身出帐。
夜色沉沉。史涣换上袁军甲胄,策马跟在许攸侧后方,许攸几次放慢马速,试图搭话探探口风,史涣皆不作答。
两人一路无话,直奔乌巢。
乌巢防卫极严。外围设了三道拒马,巡逻士卒往来不绝。许攸凭借自己袁营谋士的身份,加之熟知袁军口令,费了一番周折,终于让守将通报,进入了中军大帐。
淳于琼看向来人,眉头拧起,“许子远?你跑来乌巢作甚?”
许攸自顾自地找了个位置坐下,“我来找将军结盟。”
淳于琼奇道:“结盟?你我素无交情,结什么盟?”
许攸冷哼一声:“将军可知,审正南在邺城干了什么好事?他借着督运粮草的名义,大肆排除异己,制造内讧。就因为我家人收了些底下人的孝敬,他便将他们尽数下狱!”
“我听闻,将军你也是被他诬告,说你探查渡口不力,才被贬来这乌巢之地?”
许攸捶胸顿足,“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特来寻将军结盟!我在主公面前为将军说清原委,洗刷冤屈。将军日后寻个机会,待审正南上战场时,伺机除掉他。以解你我心头之恨。”
淳于琼本就对审配恨得牙痒痒,听了这番话,更是感同身受,“好!子远所言,正合我意!”
两人一拍即合。
许攸见状,从怀中掏出那只瓷瓶:“我得了些许好酒,特来与将军共饮。此酒,便是我二人结盟的见证!”
淳于琼目光落在那只巴掌大小的瓷瓶上,面露嫌弃。“结盟没问题。可你这酒,也太少了些。”
他嗤笑出声,“难怪你许家家业不小,还要去收底下的孝敬,果然是视财如命,小气得很。”
许攸今日在曹营被一众谋士连番羞辱,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被淳于琼当面嘲讽,他再无愧疚之心。荀衍交代的激将法,他立即就用上了。
“淳于将军这是何意!你以为这是凡品?”许攸夺回瓷瓶,拔开木塞,故意在淳于琼鼻尖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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