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晔闻言,面上并无得色,“主公谬赞,晔不敢贪天之功。这图纸并非属下一夜之间想出来的。”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荀衍,“数月前,昭若先生便寻到晔,探讨若遇敌军居高临下放箭,该如何应对。晔也是在昭若先生的点拨下,查阅古籍,几经改良,才画出这发石车的图纸。”
“哦?”曹操意外地看向一旁气定神闲的荀衍,“昭若早就料到袁绍会用此策?”
荀衍摇头:“袁本初未必能想到。这不是我提醒他的么。”
曹操一怔,随即了然,“原来如此!你当初下令将滩头女墙尽数推倒,便是为此!”
大军渡河之后,荀攸构筑的滩头防线在迟滞袁军后便被放弃。当时荀衍特意下令,撤退前务必将所有临时修筑的土墙工事全部推平。曹操当时还以为是荀衍不想给袁军留下任何便利,未曾深想。
现在想来,这根本就是一步诱敌之棋!
荀衍慢悠悠地喝了口茶,“主公以为,我单纯是小气,不想给袁绍留下一砖一瓦?”
曹操干咳一声,掩饰住自己确实这么想过的心思,“自然不是。”
“其实这也是原因之一。”荀衍放下茶盏,坦然承认。
帐内众人闻言,皆是莞尔。
“我就是不想留半块砖土给袁本初。他想立足,想建立阵地优势,就得从零开始挖土筑墙。几十万大军的工程量,足够拖慢他们的脚步。而且,平地起土山,又是数日。等他们建好土山,以为胜券在握时。子扬的发石车,便能给他们一个惊喜。”
“如今已是深秋,官渡之地,夜间寒气渐重。再过一月,便是初冬。战线拖得越长,袁军数十万大军的粮草消耗便越多。他的粮草从河北运来,路途本就遥远。不知冀州的粮草够他消耗到几时?”
曹操派人连夜打造数百台发石车,只待明日摧毁敌军的橹楼。
刘晔拱手领命,退下筹备。
曹操收敛笑意,目光扫过帐内武将:“土山之危已解,接下来便是断其粮道。子龙,你率三千轻骑,入夜后从上游浅滩泅渡过河,游弋于北岸。遇袁军运粮队伍,一击即退,绝不恋战。”
赵云出列,抱拳道:“末将领命!”
“公明。”曹操看向徐晃,“你带五千精锐,埋伏于黄河南岸。只要袁军粮草靠岸,便寻机劫杀。”
徐晃沉声应诺。
战术布置妥当,曹操面露难色:“陆上好办,这水上袭扰却是个麻烦。我军多为北地将士,不习水战。若用小船干扰袁军运粮大船,需得深谙水性的将领统率。这军中,去哪找懂水战之人?”
帐内众将面面相觑。夏侯惇、曹仁等人皆是旱鸭子,上船不吐已是万幸,更别提指挥水战。
曹操的目光在帐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黄忠身上,他好歹在荆州任职过。
黄忠察觉到曹操的视线,面露迟疑,“主公,末将在荆州时,曾见过蔡瑁、张允等人操练水军,但……末将自己并无实战经验。”
曹仁在一旁插话:“汉升将军会水?”
黄忠点头:“能游几个来回,不至于淹死。”
话音刚落,大帐内响起一片整齐的松气声。
夏侯惇称赞道:“汉升将军能浮在水面上不沉,便已胜过我等百倍了!”
黄忠愣在原地。他转头看向四周。这些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将军们,此刻看他的眼神里满是钦佩。
黄忠这才反应过来。感情这偌大的曹营,除了自己,全是一群旱鸭子。
曹操拍板定音:“好!汉升,我拨给你五十艘走舸轻舟,两千水性尚可的士卒。你负责在江面游弋,专盯袁军运粮船。”
黄忠无奈,只得领命。
第二日,袁绍的橹楼被发石车摧毁的一干二净,黄河两岸也风声鹤唳。
赵云的带领的轻骑神出鬼没,在北岸来去如风。徐晃的兵马在南岸设伏,不求杀敌,找准机会便将粮草掀入水中。或者将火把掷向粮垛,扔完就跑,绝不恋战。
黄忠则带着一队水性好的士卒,驾着走舸快船,在黄河之上骚扰不停。
袁军的运粮队苦不堪言。
不出三日,袁绍便不堪其扰。他增派重兵护航,一时间曹军难以得手。
审配再次献策:“主公,曹军坚壁清野,营垒坚固。我军屡次智取不成,士气受挫。属下有一计,可直捣黄龙。”
“讲。”
“我军可效仿昔日攻城之法,挖掘地道,直通曹营之内。待夜深人静,精兵从地道杀出,内外夹击,曹军必乱!”
袁绍精神一振,“此计甚好!立刻去办!”
可是事不遂人愿,荀攸早就派人沿着军营内侧,挖掘了一道与营墙平行的长堑。
地道挖掘的动静,被曹军士兵察觉,层层上报。
军报很快递到了曹操案前。
郭嘉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袁军在地下挖掘,空间狭小,通风不畅。主公可命人收集干柴、艾草,再寻些腐烂潮湿的草料。待袁军地道挖通长堑的那一刻,将这些东西点燃,用风车将浓烟灌入地道。袁军士卒受毒烟侵袭,必将头晕目眩,再难拒敌。”
“不仅如此。”荀衍接着郭嘉的话头补充,“袁军费尽心机挖通地道,必然安排了接应之人。主公可派一员猛将,换上袁军服饰,率精锐顺着地道反向摸过去。趁其不备,直捣黄龙。”
夏侯惇正好巡营归来,听见这话,大步迈入帐中:“主公!我去!”
第二日,深夜。
几名士卒握着长矛,屏住呼吸。
前方的土壁传来沉闷的挖掘声。声音越来越近。
“哗啦。”土壁破开一个大洞。
一个袁军士卒探出头来,还没看清外面的景象,一柄长矛便贯穿了他的咽喉。
“点火!”守将低喝。
早有准备的曹军士卒将堆积如山的湿柴腐草点燃。几十个壮汉推拉着巨大的风箱,对着洞口猛烈鼓风。
浓烟倒灌,地道内的袁军士卒被熏得涕泪横流,窒息倒地。
半个时辰后,烟气渐稀。
夏侯惇一身袁军校尉打扮,用湿布捂住口鼻,提着大刀当先钻入地道。五百精锐紧随其后。
地道的另一头,负责接应的袁军校尉焦急地来回踱步。按理说,地道早就该通了,为何迟迟不见动静?
他正犹豫要不要派人下去查看时,洞口传来动静。
一个人影钻了出来。
接应校尉大喜,迎上前去:“成了?”夏侯惇刀光一闪,那校尉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便身首异处。
“动手!”夏侯惇低喝。
身后涌出的“袁军”瞬间暴起,将周围接应的士卒砍翻在地。
“分头放火!动作快!”
五百精锐迅速散开,手中火折子点燃了附近的帐篷和草料堆。
深秋风大,火势一起,迅速蔓延。
袁军前营陷入一片混乱。士卒们从睡梦中惊醒,看到穿着自己人衣服的士兵在四处放火杀人,完全分不清敌我。
“敌袭!曹军劫营了!”
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夏侯惇见好就收,打了个唿哨,带着手下趁乱撤回地道,扬长而去。
当袁绍得知曹军竟利用他挖的地道反过来偷袭了自己,一口老血险些喷出来。见到匆匆赶来的审配,袁绍一脚将其踹倒。
“这就是你出的好计策!没伤到曹孟德分毫,反倒被他利用!”
连日来的挫败,将他的耐心消磨殆尽。渡河受挫,土山被毁,如今连挖地道都也行不通。
沮授进言:“主公,曹孟德诡计多端,手下谋士如云。我军不可再行险招。当依仗兵力优势,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袁绍深吸气,压下怒火,点头同意。
他转头看向郭图:“粮草问题不能再拖。调集十万精锐护航,将冀州运来的粮草,集中运至黄河南岸。”
郭图问:“屯于何处?”
袁绍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一个位置上。
“乌巢。”
黄河水面,风浪不休。
审配扶着船舷,一张脸惨白如纸,胃里翻江倒海。橹楼及地道之计接连失利,袁绍将他打发到黄河之上督运粮草。
北地人不习水性,连日来的颠簸让他苦不堪言。
审配推开亲兵的搀扶,靠着船桅坐下,不能坐以待毙。
袁绍帐下之,失宠便意味着任人践踏,还会牵连到三公子。郭图那帮人定会在主公面前落井下石。必须自救。
他从怀中摸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和绢帛,匆匆写下几行字,“把这封信,火速送交逢元图。”
逢纪与他同属冀州派系,一荣俱荣。只要逢纪肯在主公面前进言,他便还有翻身的机会。
逢纪收到审配的信件,稍一思索,便去了袁绍的主帐。
“主公。”逢纪打破沉默,“连日战事受挫,军中士气低迷。正南督运粮草,亦是心急如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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