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愣住。


    荀谌继续道:“主公志在扫平天下,重整河山。待到一统十三州之日,主公便是袁氏自上古舜帝之后,再次开创万世基业。论功绩,谁能与主公相比?到那时,世人只会认邺城这一支为袁氏正统嫡脉。”


    这番话既没有明着撺掇袁绍称帝,又把袁绍的基业拔高到了开国之君的位置。


    袁绍听得通体舒泰,连日来的憋屈一扫而空。


    他打量着荀谌,目光多了几分赞赏。荀氏子弟,果然有见识。最关键的是,荀谌不结党,不掺和几个儿子的明争暗斗,是个纯臣。


    “友若言之有理。”袁绍抚须点头,“不破不立。我便在这邺城,重塑袁氏荣光。”


    他身子前倾,语气温和了几分:“友若,依你之见,眼下当务之急该当如何?”


    荀谌不假思索:“拿下易京,彻底剿灭公孙瓒。”


    袁绍叹气。“公孙瓒龟缩易京,高墙深沟,急切难下。我军连日攻城,折损颇多。挖地道也常被守军发现,难以继续。”


    “强攻不可取,当攻心为上。”荀谌条理清晰,“公孙瓒杀幽州牧刘虞,尽失民心。主公可联络刘虞旧部,以及幽州境内对刘使君心怀感恩之人。”


    袁绍来了兴致:“具体如何做?”


    “拟定一篇檄文,列出公孙瓒十大罪状,传阅幽州全境。”荀谌娓娓道来,“公孙瓒为求自保,将易县周边百姓强行迁入堡内,百姓负担极重。其部曲、佃客、商贩皆被困于高墙之内,犹如囚徒。这些人中,必然有怨恨公孙瓒者。”


    “主公打出为刘虞报仇的旗号,便占据了大义。堡内军民一旦知晓主公是为讨伐逆贼而来,军心必散。”


    荀谌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待其内部不稳,主公再命将士暗中挖掘地道。只要堡内有人消极反抗,对我们挖地道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道便能顺利挖通。届时,地道直达易京高楼之下,毁其根基,公孙瓒必败。”


    袁绍拍案而起,“好!传令陈琳,即刻撰写讨伐公孙瓒檄文!”


    荀谌退回队列,低眉敛目,


    田丰看了荀谌一眼,心中暗叹。荀家的人,果然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袁绍另立宗谱的告示,成了压垮仲氏政权的最后一根稻草。袁氏决裂,天下共讨。寿春城内,从满朝文武到贩夫走卒,皆知大势已去。


    军心涣散,逃兵日增。


    曹操、孙策、刘备三路大军,趁势高歌猛进。曹军自北向南,连克沛国、汝南,将豫州全境收入囊中;孙策统率江东水步两军,横扫长江以南,彻底稳固江东基业;刘备则在徐庶的筹谋下,收拢残部,步步蚕食扬州剩余郡县。


    三方势如破竹,半月内便兵临寿春城下。


    袁术退无可退,效仿公孙瓒,坚壁清野,闭城死守,妄图做困兽之斗。


    寿春城外,曹军中军大帐。


    曹操案几上堆满各路战报。他翻阅片刻,“孙伯符这小子,确有几分孙文台当年的风采。打起仗来不要命,推进神速。不过他到底年轻,只顾着江东那一亩三分地。”


    程昱道:“孙策根基尚浅,急于立威,不足为惧。倒是刘备……”


    曹操敛起笑意。“刘玄德此人韧性极强。换作是我,被逼到那般田地,未必能如他这般屡败屡战,还能迅速拉起一支队伍。如今他又得了徐元直相助,如虎添翼。”


    一名幕僚见缝插针,跨步出列:“主公,属下有计。听闻徐庶乃是至孝之人。其母如今尚在颍川老家。主公可派人将徐母请至许都,命其修书一封,召徐庶来投。徐庶若是不来,便是不孝;若是来了,刘备便失一臂膀。”


    曹操目光微动,刚要开口应下,就见荀衍皱了眉。


    “不可。”


    他站起身,直视那名幕僚:“祸不及家人。用父母妻儿要挟他人就范,此等行径,未免太过下作。”


    幕僚脸色涨红:“荀军师此言差矣!兵不厌诈,只要能成大业,些许手段算得了什么?”


    “手段?”荀衍冷笑,转向曹操,“主公莫不是忘了金尚?昔日金尚为逼主公退兵,曾欲对主公家眷下黑手。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今日主公若用此法对付徐庶,来日天下诸侯,谁还敢信服曹氏?”


    曹操被揭了旧伤疤,脸色微沉。


    “昭若言重了。”曹操摆手,“此一时彼一时。我请徐母来,定当以上宾之礼待之,绝不伤她分毫。再者,昔日西楚霸王项羽,也曾扣押太公,以挟高祖。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项羽若真成大事,如今坐天下的便是楚,而非汉。”荀衍毫不退让,“就算项羽今日站在这里,我同样反对。主公欲图天下,当以德服人,而非以弱妪为质。”


    群臣低头,无人敢出声。


    曹操盯着荀衍,目光锐利。他欣赏荀衍的才华,但也厌恶别人当众拂逆他的意思。


    郭嘉见状,慢悠悠地从座位上站起。


    他走到荀衍身侧,拍了拍荀衍的肩膀,随后看向曹操。


    “主公息怒。”郭嘉语气轻松,“昭若也是为主公的大业着想。主公试想,今日我们开了这个头,用徐母要挟徐庶。明日袁绍、刘表之流,有样学样,派人去绑了夏侯将军、曹将军的家眷,甚至去绑主公麾下谋臣的父母妻儿。到那时,主公该如何应对?”


    第190章 子龙来了


    曹操眉头一跳。


    曹军将领多是谯县同乡,家眷虽多在后方,但乱世之中,谁能保证万无一失。若真掀起这种无底线的报复,曹营内部必先大乱。


    曹操脸色缓和了几分,但仍觉面子挂不住。他看向郭嘉,又看看荀衍。


    “奉孝这话,倒也有理。”曹操冷哼一声,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我倒想问问你们两个。若是有一日,你们其中一人被敌军抓了,对方以此要挟另一人转投敌营,你们当如何?”


    这问题一出,营帐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古怪。


    众谋士面面相觑。主公这是把奉孝和昭若当作对方家眷了?


    荀衍心头一跳。


    这不就是后世那个经典的“母亲和妻子同时落水,你救谁”的送命题吗?


    他倒要看看奉孝兄长如何回答。


    郭嘉却连半点迟疑都没有。


    “那还用问。”郭嘉笑了一声,“我自会单骑入敌营,想尽一切办法,把昭若全须全尾地带回来。若是带不回来,便一起死在敌营。”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决绝。


    曹操愣住。他本想借此敲打两人,让他们表个忠心,却没想到郭嘉给出这么个答案。


    荀衍转头看向郭嘉。郭嘉正看着他,眉眼间带着笑意,眼底却是一片认真。


    荀衍收回目光,看向曹操。


    “我也一样。”荀衍声音平稳,“奉孝若陷敌营,我必倾尽全力,救他脱困。”


    郭嘉偏过头,定定地看着荀衍,眼底的笑意要溢出来。他早就知道昭若待他至诚,可当着主公和同僚的面亲耳听到,心里那股暖意还是直冲四肢百骸。


    曹操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他本想敲打这两人,反倒被他们将了一军。


    旁边传来一声轻嗤,戏志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主公,想想吕布的下场。一个一心向着外人的谋士,留在军营中可是心腹大患。”


    曹操打了个激灵。


    吕布被昭若和奉孝忽悠的教训就在眼前。


    戏志才这话算是戳中了他的软肋。曹营机密众多,若真弄个会背刺主公的谋主进来,那不是招揽人才,那是引狼入室。


    “志才言之有理。”曹操顺坡下驴,摆了摆手,“此事作罢。徐母年迈,受不得舟车劳顿,就让她留在颍川安度晚年吧。”


    那名提议绑人的幕僚见状退了回去。


    曹操心里还是觉得可惜。他看着案几上的战报,叹了口气。


    “徐元直这等大才,不能为我所用,实乃憾事。我观此人,不仅长于军略,更通晓内政。咱们营中,能打仗、会算计的谋士一抓一大把。可真要说能把大后方打理得井井有条,让前线将士毫无后顾之忧的,除了文若,其他人总归差了点意思。”


    荀衍听着曹操的感叹,垂下眼帘,在心里暗自腹诽。


    徐庶算哪门子内政高手。真要找内政天花板,那得去荆州隆中请那位还在种地的卧龙。诸葛孔明才是把内政做到极致的千古奇才。


    荀衍见曹操打消了念头,开口递了台阶。


    “主公求贤若渴,我能理解。眼下徐州新定,各郡县都缺能任事的官员,与其动徐庶的心思,不如找一批现成的人才。”


    曹操来了精神,往前倾了倾身子:“哦?昭若说的是哪家?”


    “庐江陆氏。”


    荀衍报出名字,帐中几个谋士都抬了头。程昱捋着胡须琢磨片刻,开口问:“就是之前守庐江扛了孙策两年的陆康一族?我听说城破之后陆康病逝,族中子弟死了近半,剩下的都回了吴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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