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坡上,荀衍拢着大氅,俯瞰下方惨烈的厮杀。


    西凉军悍不畏死,白波军节节败退。南匈奴骑兵死伤惨重,去卑带着残部往东逃窜。


    “先生,护驾军快撑不住了。”曹洪握紧刀柄,“我们何时出击?”


    荀衍摇了摇头,“还不够。”


    曹洪不解。


    荀衍指着下方被西凉军重重包围的百官车驾,“天子身边,近臣太多。现在去救,早了些。”


    曹洪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只需要留下几个有分量的,能证明天子身份即可,有些人也并不那么重要。


    荀衍看着下方不断倒下的汉军士卒,况且,天子心里还惦记着回洛阳。不让他落入真正的绝境,他怎么会死心塌地跟着主公去兖州?


    曹洪深以为然。他只忠于曹操,其他人有关他何事。


    “末将明白。”曹洪松开刀柄,继续观战。


    下方的战局呈现一边倒的态势。


    日出时分,战局急转直下。


    白波军本就是乌合之众,在西凉精锐的冲击下彻底崩溃。韩暹带头逃窜。


    去卑见势不妙,也不管什么重赏,带着残存的匈奴骑兵夺路而逃。


    防线洞开。


    西凉军扑向天子车驾。


    “护驾!护驾!”


    少府田芬拔出长剑,带着几名士兵挡在车前。


    一名西凉校尉纵马冲来,长矛一挑,直接贯穿了田芬的胸膛。


    大司农张义挥舞着马鞭,试图喝退乱军,被乱刀砍死。


    百官哭嚎,四散奔逃。


    杨彪、董承、伏完等几名重臣护着刘协,连滚带爬逃向黄河边。


    河岸边,停着几艘破旧的小船。


    “陛下!快上船!”董承一把将刘协推上船头。


    伏完紧随其后。


    岸上的士卒和官员见状,疯狂涌向小船,争先恐后往上爬。


    小船剧烈摇晃,眼看就要倾覆。


    “砍断他们的手!”董承拔出佩剑,厉声大喝。


    船上的近卫挥刀砍向攀在船舷上的双手。


    惨叫声不绝于耳。


    刘协站在摇晃的小船上,看着岸边的尸山血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就是大汉的朝廷。


    这就是他依靠的栋梁。


    西凉军的先头骑兵已经冲到岸边。箭矢如雨点般射向河面。


    几艘满载士卒的小船被箭矢射中,船上的人惨叫着跌入水中。


    刘协所在的小船也被几支流矢射中船体。船夫吓得丢下木桨,趴在船底。


    小船在湍急的水流中打转,随时可能倾覆。


    “呜——”


    苍凉的号角声突然从高坡上响起,划破了黄河岸边的喧嚣。


    李傕猛地转头。


    朝阳下,五千重甲精骑如神兵天降,出现在山脊之上。


    当先一将,黑甲红袍,手持长枪。


    “曹”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曹洪长枪前指,声如洪钟。


    “奉兖州牧曹公之命,讨伐叛逆,护驾勤王!杀!”


    曹洪一马当先,长枪如游龙出水,连续挑飞十几名西凉兵。曹军骑兵如一柄尖刀,狠狠扎入西凉军的侧翼,将其一分为二。


    刘协瘫软在船头,大口喘息。绝地逢生的狂喜冲散了所有的恐惧和绝望。


    曹军五千重甲精锐养精蓄锐多时,对上激战一夜早已疲惫不堪的西凉军,完全是单方面的碾压。


    李傕见势不妙,果断下令撤退。


    高坡上,荀衍抬手,打了个手势。


    曹洪会意,长枪一转,指向南匈奴残部,没来得及逃走的匈奴士兵纷纷落马。


    伏完刚从船上爬起,看到这一幕,急忙大呼:“住手!快住手!”


    他连滚带爬冲上岸,指着曹洪:“这是护驾的义军,尔等安敢屠戮!”


    荀衍顺着土坡走下,踩着沾血的草皮,停在伏完三步外。


    “这位大人说笑了。胡人蛮夷,怎会来护驾?定是趁火打劫之徒。”


    伏完瞪着眼睛:“右贤王是受陛下恩典,特来保驾的!”


    “保驾?”荀衍语气中带着疑问,“我刚才在坡上看得清楚,这些胡人掳走了陛下的妃嫔。如此大逆不道,罪大恶极,怎会是护驾?”


    伏完被戳中痛处,脸色涨红,一时语塞。送出妃嫔是他提的议,这事绝对不能摆到台面上。


    伏完被堵得一口气没上来,脸色涨红。


    荀衍不理他,转头看向曹洪,“子廉将军,危机已解,请陛下下船,换乘马车。”


    曹洪收枪,大步走到河岸边,单膝跪地,“末将曹洪,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岸上风大,请陛下移步车驾。”


    刘协双腿发软,在董承的搀扶下,跌跌撞撞走下小船。


    荀衍让人将一辆宽大的马车赶来,铺好踏板。


    “臣荀衍,参见陛下。”荀衍行礼,“此地不宜久留,请陛下上车。”


    刘协看着整齐划一的曹军,惊魂未定地点头。


    太尉杨彪刚整理好衣冠,还没来得及说话。


    伏完缓过气来,指着荀衍发难:“曹孟德何在?陛下蒙难,他身为兖州牧,为何不亲自来迎驾!”


    荀衍直起身,目光扫过伏完那张气急败坏的脸。


    “陛下行踪不定,主公为保陛下万全,兵分三路沿途搜寻。我运气好,听见这边有喊杀声,带兵过来查看,正巧遇上陛下。”


    行踪不定?天子慌不择路,的确难以捕捉行踪。


    伏完不依不饶:“那也来得太迟了!百官死伤惨重,曹操护驾不力,该当何罪!”


    曹洪握住刀柄,踏前一步。


    荀衍抬手拦住曹洪。


    他看着伏完,冷笑出声。


    “这位大人这般紧张陛下的安危,真是忠心可嘉。那为何方才死伤的公卿中,没有大人你呢?”


    伏完瞪大眼睛,指着荀衍,“你……你放肆!你知道我是谁吗?竟敢对我这般无礼!”


    “莫非大人方才被西凉军吓破了胆?”荀衍毫不退让,“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若真得了<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之症,便该去寻医问药,而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救了你性命的人横加指责。”


    荀衍顿了顿,声音拔高,“毕竟,我等此行只为救驾。至于诸位朝臣,不过是顺带罢了。”


    几个幸存的大臣面红耳赤,敢怒不敢言。


    董承怒喝,“竖子狂妄!朝廷命官,岂容你折辱!”


    荀衍迎着众人的怒视,身姿笔挺。


    “折辱?”荀衍反问,“当年董卓乱政,祸乱宫闱。我主公不避斧钺,孤身行刺。虽未竟全功,但他敢为天下先。关东联军起兵讨董,我主公便是首倡者。董卓挟天子西迁长安,诸侯皆作壁上观,唯有我主公率孤军追击,血染荥阳。”


    荀衍步步紧逼,目光如炬,“董卓伏诛,李傕郭汜围攻长安。我与奉孝兄长奉主公之命,联手王司徒,促成温侯诛杀国贼。此后更是在长安城内周旋,抵挡西凉叛军,尽力守卫汉家正统。”


    “现如今,关中大乱,天子蒙尘。天下诸侯,或拥兵自重,或互相攻伐。有谁出兵来救?只有我主公,倾尽兖州之力,主动派兵来寻。”


    荀衍声音掷地有声,“我主公这般忠君体国,反倒被指责护驾不力。我倒要问问诸位大人,普天之下,还有谁比我主公做得更好?”


    第164章 撂挑子


    河岸边鸦雀无声。


    伏完张了张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


    杨彪叹了口气,对着荀衍拱手:“荀先生息怒,伏侍中也是惊吓过度,口不择言。曹公忠心,天下皆知。老朽代百官谢过曹公救命之恩。”


    荀衍见好就收,侧身让开道路。


    “太尉言重了。诸位大人受惊,先上车歇息吧。”


    刘协也终于表态道:“曹公忠义,朕心甚慰。方才若非将军与先生及时赶到,朕恐已遭不测。”


    曹军牵来一辆宽大的马车。这是荀衍特意从兖州带来的,内铺软垫,比刘协之前乘坐的那辆破车不知好了多少倍。


    刘协坐进马车,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百官们也纷纷去寻找曹军带来的备用马匹和车辆。虽然数量不多,但也比他们靠两条腿走路强。


    队伍重新启程,朝着东面行进。


    荀衍骑在马上,落后天子车驾半个身位。曹洪策马靠近。


    “先生刚才那番话,真是痛快。”曹洪压低声音,“那帮老家伙,平日里高高在上,如今落难了还摆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


    “那接下来我们去哪?”曹洪问,“直接回濮阳吗?”


    “我自然想带兵直奔濮阳。”荀衍目光投向那辆宽大的马车,“但车里那位,未必肯听我们的安排。”


    曹洪皱着眉头,很是不解。


    队伍向南行进。


    刚走出一里路,前方的天子马车停了下来。


    董承快步走到荀衍马前,“荀先生,陛下旨意,即刻护驾前往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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