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骑着爪黄飞电,行在队伍最前方。看到十里长亭外的青衫文士,曹操一勒缰绳,战马停步。


    他翻身下马,将马鞭丢给身旁的亲卫,大步走向荀彧。


    “主公。”荀彧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曹操一把托住荀彧的手臂,将他扶起。他上下打量着荀彧,脸上浮现出感动之色。“文若啊,百忙之中还迎出十里,可是思念我了?”


    荀彧眼皮一跳。他早就习惯了曹操这种偶尔的跳脱,面不改色地应对:“主公大胜而归,平定兖州,保境安民。彧理当出城远迎。主公一路征战,实在辛苦。”


    曹操哈哈大笑,“行了行了,别装了。”


    他摆手,指了指队伍后方,“昭若和奉孝在后面的马车上,他们走得慢,还在五里开外。”


    荀彧被当面拆穿,也不见慌乱,他拱手道:“主公一路劳顿,请先入城歇息。容彧先行一步。”


    曹操不拦他,翻身上马,带着中军继续前行。


    荀彧跨上坐骑,双腿一夹马腹。骏马长嘶,逆着大军行进的方向疾驰而去。他大半年未见弟弟。荀衍自幼体弱,这一路颠簸,不知身体是否吃得消。


    队伍后方,一辆宽大的马车平稳前行。


    车厢内铺着厚实的软垫。荀衍靠在车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越是靠近濮阳,他心里越是长草。算起来,他与兄长荀彧已有大半年未见。


    荀衍算着时辰,知道距离濮阳城越来越近。他坐不住了,伸手挑开侧面的窗帘,探出头去,朝前方张望。


    官道上人影绰绰,除了行军的士卒,不见那个熟悉的青衫身影。


    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他乱动的手指。


    郭嘉半躺在旁边,脑袋枕着双臂,眼皮半掀,“昭若再这么搓下去,那块玉都要掉层皮了。”


    “近乡情更怯。”荀衍随口扯了个理由。


    郭嘉反手扣住他的手腕,稍稍用力,将人拉向自己。两人距离拉近,呼吸交缠,“又回到与文若斗智斗勇的日子了。”


    他轻笑出声,“仔细想想,还有些怀念呢。”


    荀衍抬起另一只手,抵在郭嘉的胸口,挡住他继续靠近的动作。“你少去招惹他。若是被兄长看到你这般想亲就亲,他定会揍你的。”


    郭嘉顺势抓住荀衍抵在胸口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手背,“只要昭若心疼我,就算文若拿刀砍我,我也认了。”


    荀衍无奈摇头,不接这话茬。


    郭嘉双手捧住荀衍的脸颊,强行将他的视线转回自己身上,“昭若,趁着还未到濮阳,未到文若的眼皮子底下,我们赶紧多亲几次。”


    荀衍没有躲避。他抬起双臂,顺从地环住郭嘉的后颈,指尖没入对方披散在肩头的发丝中。


    郭嘉眸色转深,低头吻了上去。


    双唇相贴。


    荀衍只觉四肢百骸涌起暖流,连日劳顿带来的疲惫一扫而空。他主动收紧手臂,将郭嘉拉得更近。郭嘉察觉到怀中人的主动,攻势愈发猛烈,大手游走,掌心温度透过衣料传来。


    两人沉浸其中,全然未觉外界动静。


    车外马蹄声疾驰而来,到了车厢旁戛然而止。


    荀彧满心欢喜,勒住缰绳,长臂一伸,直接掀开马车侧面厚重窗帘。


    “昭若……”


    呼唤声卡在喉咙里。


    车厢内,郭嘉正压着荀衍,两人唇齿相依,姿态亲密无间。荀衍衣襟散开,露出半截白皙锁骨,上面留有红痕。


    两人听到动静,齐齐转头看向车外。


    荀彧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他反手抽出马鞭,鞭梢在半空中甩出一声脆响,直直指着车厢内的郭嘉。


    “你,出来!”


    荀彧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郭嘉恋恋不舍松开荀衍,退开半步,抬手抹了一下唇角,神色坦然。


    “文若兄,别来无恙,火气这么大可伤肝。”郭嘉理了理衣摆,施施然掀开门帘,跳下马车。


    官道两侧,行军的步卒纷纷转头朝这边张望。


    荀彧深知人多口杂。他硬生生压下这股邪火,转头冲亲兵低喝一声。


    “牵匹马来!”


    亲兵牵来一匹黑马。郭嘉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全无文弱谋士的迟缓。荀彧冷哼一声,双腿一夹马腹,骏马疾驰而出。郭嘉不甘落后,打马跟上。两人一青一黑,沿着官道外侧狂奔,越过前方的步卒方阵。


    马车内。荀衍拢好散开的衣襟,将领口往上拉了拉,遮住那处惹眼的红痕。他挑开前方的车帘,看着那两道远去并驾齐驱的背影。


    希望兄长别气出好歹。


    两匹马奔出数里,直到行至队伍中段,荀彧才猛地勒住缰绳。


    秋风吹拂在脸上,带来丝丝凉意。他过热的头脑渐渐冷却下来。


    理智回笼,荀彧开始在心里自我开解。昭若与奉孝情投意合,又同住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年轻人血气方刚,情难自禁亲昵一二,实属正常。况且郭奉孝虽然行事放荡不羁,但对昭若确实一片真心。


    正常个鬼!


    荀彧按住突突直跳的额角。他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刚才车厢里那衣衫不整的画面。他实在无法说服自己接受这种光天化日之下的孟浪行径。


    他转过头,盯着并排骑行的郭嘉,语气严厉,“回濮阳后,你立刻搬出昭若的院子。大庭广众之下,不可再有今日这般逾越之举。”


    第159章 奉天子以令不臣


    郭嘉神色自若,“文若兄,我自幼父母双亡,家中并无长辈。不如你出面去请主公出面,再邀上营中三五好友,在濮阳办上几桌席面,把这事定了?”


    荀彧气极反笑,“你做梦。我荀氏门第,四世三公不敢当,却也是颍川名门。岂能如此轻易定下?”


    郭嘉接话极快,毫无停顿,“我入荀氏也行。”


    荀彧愣住。


    “我郭嘉孑然一身,反正也无法有孩子继承香火,”郭嘉看着荀彧,语气诚恳,“归入荀氏门下也无不可,文若兄你看如何?我不介意。”


    荀彧被他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堵得半天说不出话。


    他仔细打量着郭嘉,发现对方眼中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荀彧心头闪过。郭嘉若真入了荀氏,那他一身的才学……说来还是荀氏赚了。


    这提议竟然不错。


    不,不对!


    荀彧立刻甩开这个危险的想法。这是被郭奉孝绕进去了,这不是入不入赘的问题,这是父亲知晓后会把我腿打断的问题。


    荀彧轻咳一声,强压下那点心动,“此事休要再提。父母尚不知情,婚姻大事,岂是儿戏。究竟是隐瞒还是慢慢告知,还需与昭若商议。”


    郭嘉见好就收,不再就这个话题深聊。


    两人沉默前行。行出几里地,荀彧主动打破僵局。


    “长安那边,陛下如何?”荀彧问。他虽人在东郡,但心系汉室。天子脱离董卓掌控,又落入李傕郭汜之手,这是天下大事。


    郭嘉收起散漫,“不如何。”


    简单的三个字,让荀彧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郭嘉对天子的观感不佳。


    “不如何,是何意?”荀彧追问。


    郭嘉目视前方,声音平淡地陈述事实:“董卓在时,陛下屈于其淫威之下,不敢反抗,甚至不敢与之周旋。”


    “董卓残暴,喜怒无常,陛下年幼,此乃情非得已。”荀彧下意识地为那位大汉天子辩解。


    郭嘉不与他争辩,继续说道:“董卓死后,王允当政。陛下也未曾主动向王允提起,请帝师教导,重开经筵。”


    荀彧眉头微蹙,“此乃王司徒失职,未能尽人臣本分,理应主动为陛下分忧。”


    郭嘉侧头看了他一眼,抛出了第三件事。


    “王司徒为平李傕郭汜之乱,欲引匈奴入关。匈奴左贤王趁机索要公主和亲。王司徒建议将蔡邕之女蔡琰送去塞外。此事在朝堂议论,陛下全程未发一言,未置可否。”


    荀彧握着缰绳的手猛然收紧。


    董卓之事,可说是君弱臣强,无可奈何。


    帝师之事,可说是人臣失职,思虑不周。


    可和亲之事,关乎汉家颜面,关乎士人风骨。蔡邕是天下大儒,其女蔡琰更是才名远播。王允提出此议已是荒唐,而天子,竟然连一句反对的话都说不出来。


    “天子年幼,未曾亲政……”荀彧试图寻找理由,但话语显得苍白无力。


    “高祖斩白蛇起义,光武帝昆阳大捷,皆是凭借自身手段气魄。”郭嘉语调平缓,陈述事实,“当今天子,比之先祖,差之远矣。”


    大军开进濮阳城。长街两侧,百姓夹道相迎。曹操翻身下马,将马鞭丢给亲卫,径直步入太守府议事堂。连日征战的疲劳还未褪去,校事府的密探便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托起一只加急竹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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