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邕苦笑:“老夫哪有那等身手。是朝中几位至交好友苦苦哀求,王允才松了口。他让老夫出城,将功折罪,来劝降两位将军。”
郭汜是个暴脾气,当即拍案而起,怒目圆睁:“好啊!弄了半天,你是来做说客的?”
蔡邕连连摆手:“不不不!将军误会了!将军手握十万雄兵,兵强马壮,打下长安指日可待,投降作甚?老夫绝不是来劝降的!”
郭汜将出鞘的刀收回,刀背搁在肩膀上。“那你来干什么?”
蔡邕压低声音,面容严肃:“老夫是来报信的,左贤王的三万匈奴铁骑,屯兵在将军营帐二十里外。他们根本不是来攻打长安的。那是王允许以重利,专门请来对付西凉军的!”
李傕面色大变:“你说什么?匈奴是王允请来的援军?”
蔡邕重重点头:“千真万确。”
帐内气氛凝滞。李傕和郭汜对视,皆从对方脸上看到犹疑。
坐在侧方的张济放下酒樽。他上下打量着蔡邕,开口发问:“蔡中郎,你说你是被王允逼出城劝降的。王允既然要杀你,又怎会轻易放你出城?他就不怕你一去不回?”
蔡邕自嘲一笑,随后长叹一声,眼底流露出几分心灰意冷,“他明知道两位将军断无投降之理,却偏要老夫前来。只等我劝降不成,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杀了我。至于是否担心我一去不回?那是因为我女儿文姬还在城中。”
张济不依不饶:“既然女儿还在城中,你却将情报泄露给我们。你就不顾女儿死活了?”
蔡邕咬牙,别过脸去,语气透着破罐子破摔的决绝:“老夫能如何?劝降你们,你们定会杀我。劝降不成,回去也没得活。横竖是个死。至于文姬……”
他顿住,长长叹息,“只能算老夫对不起她了。”
此言一出,大帐内几名西凉将领皆面露鄙夷。
郭汜嗤笑出声:“都说文人重气节,到了生死关头,连亲生女儿都能舍弃。蔡中郎,你这气节也不过如此。”
蔡邕脸色涨红,低头不语。
李傕摸了摸下巴的胡茬,拿不定主意,“来人,去请文和先生。”
不多时,一名中年文士掀开帐帘走入。他身形偏瘦,面容清癯,一袭灰布长衫在一群披甲大汉中格外显眼。
李傕将蔡邕的话简述了一遍,问道:“文和,此事你怎么看?”
贾诩垂下眼帘,脑中思绪飞转。
蔡邕这番说辞,破绽不多,但其中仍有几处需要推敲。
在贾诩开口之前,蔡邕抢先出声:“胡人残暴无信。文和先生想必比老夫更清楚。当年先生在氐人领地,也险些被胡人杀害。若非先生急中生智,谎称是段太尉的外孙,怕是早就没命了。胡人对中原百姓,何曾有过半点怜悯?”
贾诩那副波澜不惊的面孔,在这一瞬间僵住了。
这段往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当年同行的数十人全被氐人杀光,只有他活了下来。这事除了他自己,绝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
蔡邕远在洛阳,怎么会知道这种边陲隐秘?
蔡邕见贾诩变了脸色,心中大定。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一旦王允的粮草送达,匈奴铁骑和长安城内的并州军两面夹击。西凉军危矣。”
贾诩没有接话。
蔡邕再上前一步,“文和先生大才,谋略比之李儒也不遑多让。当日先生当机立断,劝两位将军出城,又联络驻扎在外的张济、樊稠两位将军合兵一处,反攻长安。如今大军压境,破城只差临门一脚,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匈奴摘了桃子啊。”
李傕和郭汜听得连连点头。他们早将长安视为囊中之物,若让匈奴横插一脚,他们绝不答应。
这番话,表面上是提醒西凉军防备匈奴,但在贾诩听来,便是警告,蔡邕不仅知道他的隐秘,连他劝李傕郭汜反攻长安的计谋都一清二楚。
第127章 隔空斗法
贾诩后背发凉。他自认行事隐秘,从不张扬,如今一举一动都被人了如指掌,实在是让人毛骨悚然。
李傕见贾诩久久不语,催促道:“文和,你倒是说句话。”
贾诩收敛心神,拱手道:“将军。此事关乎全军存亡,不可草率决断。诩需要回去好好想想。”
李傕有些不满,但贾诩是军中唯一的谋士,他们能有今日的局面,全靠贾诩出谋划策。
贾诩看向蔡邕:“蔡中郎远道而来,想必也乏了。不如随诩回营帐歇息。诩还有些具体细节,想向蔡中郎请教。”
李傕摆手:“去吧。问清楚了尽早拿出个章程。”
蔡邕跟随贾诩准备离开中军大帐。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李傕和郭汜。
“几位将军若是不信老夫,大可派人去匈奴营地外,抓个活口回来盘问。”
李傕摸着胡茬,觉得有理。他转头冲帐外大喝:“来人!派一队精锐斥候,去摸个匈奴舌头回来!”
亲兵领命而去。
夜风吹过,蔡邕才发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贾诩的营帐布置得极为简练,甚至有些简陋。
一进帐,贾诩便屏退左右,转过身,死死盯着蔡邕,“是谁告诉你的?”
蔡邕整理了一下衣冠,寻了个位置坐下,“文和先生指的是哪件事?是您冒充段太尉外孙的事,还是您建议李傕郭汜反攻长安的事?”
贾诩呼吸一滞。
蔡邕神色自若,“谁告诉老夫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老夫带来的情报,句句属实。文和先生大可安心等着,待张将军抓回匈奴士兵,一问便知。”
说罢,蔡邕往凭几上一靠,闭目养神,摆出一副拒绝交谈的架势。
贾诩站在原地,袖中的手握成拳。
未知才是最可怕的。这等算无遗策的手段,绝非寻常人。
次日天明。
李傕看向坐在一旁的蔡邕,语气客气许多。“蔡中郎,昨夜已经审清楚了,匈奴左贤王就是接了王允的密诏,来关中剿灭咱们的。”
蔡邕神情自若,“老夫怎敢拿这种事消遣两位将军。如今匈奴大军就在二十里外,将军们打算如何应对?”
左贤王求娶公主一事,寻常士兵未曾知晓,不过,就算李傕等人知道,他们也并不会在意这些细节,重要的是匈奴入关的目的的确是冲西凉军而来。
李傕一拍大案,“还能怎么应对?先下手为强!”
贾诩快速盘算着双方的战力。西凉军十万之众,皆是身经百战的悍卒,对上左贤王的三万南匈奴铁骑,胜算极大。
更何况匈奴人不善攻坚,战线拉长后补给全靠劫掠,只要切断他们与长安城的联系,这三万人便不足为虑。
贾诩抬起眼,视线落在坐立难安的蔡邕身上。
既然敢来西凉大营搅弄风云,总要付出些代价。
贾诩站起身,“将军。匈奴可打。但需防备长安城内的兵马趁虚而入。诩有一计,可令王允自顾不暇。”
李傕大喜:“文和快讲。”
贾诩走到蔡邕面前,“伯喈先生乃海内大儒,文章冠绝天下。既然先生已出城,不如请先生代笔,写一篇讨伐王允的檄文。”
蔡邕手一抖,差点碰翻案上的茶水。
“王允引匈奴入关,沿途纵容胡人劫掠关中百姓。此等行径,天怒人怨。只需先生将王允的十宗罪列明,派人至长安城下宣读。长安百姓得知真相,必生大乱。王允忙着镇压内乱,便无暇出城偷袭。”
蔡邕哪能听不出贾诩的弦外之音,贾诩这是怕他死得不够快,更怕留在城中的蔡文姬死得不够快。他将文姬托付给荀衍和郭嘉,但这十宗罪一写,必然会将怒火全倾泻在蔡家头上。
蔡邕强压着心头的慌乱,出言反驳,“文和先生此计不妥。王允为人狡诈,他定不会承认引匈奴入关之事。到时候他倒打一耙,说我们西凉军造谣生事,岂不是白费功夫?”
贾诩笑了笑,“那不是正好?”
蔡邕愣住。
贾诩慢条斯理地解释,“只要王允当众否认,他便无法再光明正大地接应匈奴。我们在城外与匈奴交战时,他为了避嫌,绝不敢开城门夹击我们。这篇檄文,要的就是他不敢承认。”
贾诩根本不在乎王允是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更不在乎什么公道正义,他只需达成眼前的战术目的即可。
李傕听完,抚掌大笑,“好计!就依文和所言!”
蔡邕无可奈何。身处西凉大营,四周皆是提刀的悍卒,他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笔墨纸砚很快送入营帐,
蔡邕想到自己被逼入绝境,这满腔的怨气与悲愤,无处发泄。
一切皆因王允而起,他专权跋扈,视人命如草芥,如今更是引外族蹂躏关中。这等国贼,人人得而诛之。
蔡邕咬紧牙关,笔锋落在帛书上,铁画银钩。
“王允专权,蒙蔽圣听,此一罪也。嫉贤妒能,残害忠良,此二罪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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