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弱点?”


    “极度利己,只求自保。先生见到贾诩,不必谈什么天下大势,只需提一桩旧事。”


    蔡邕竖起耳朵。


    “贾诩年轻时,曾被氐人俘虏。同行数十人皆被杀害。他为了活命,谎称自己是太尉段颎的外孙。段颎曾大破氐人,威震边疆。氐人首领听闻,不仅没杀他,还以礼相待,将他安然送回。”荀衍语气笃定,“此事除了贾诩本人,世间再无第二人知晓。”


    蔡邕听得瞠目结舌。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隐秘,荀衍是如何查到的?


    “先生只需在李傕营中,装作无意间提及此事。就说胡人残暴,当年杀尽同行之人,唯独贾诩靠着谎言脱身。可见胡人对中原百姓毫无怜悯。如今王允引匈奴入关,西凉军若不先发制人,必遭毒手。”


    蔡邕思索片刻,连连点头。“老夫记下了。长安城内,文姬便拜托二位了。”


    “先生保重。”


    城门外,夜风呼啸。


    蔡邕的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


    郭嘉偏过头,打量着荀衍的侧脸。“蔡邕当着贾诩的面,说出这个无人知晓的秘密。你怕不是准备吓一吓那位贾文和先生。”


    荀衍没有否认。


    “李傕郭汜本逃出长安贾诩献策,让他们收拢残部,反攻长安,也是他的计策。他曾在董卓麾下,岂会不知西凉军的德行?李傕郭汜一旦攻破长安,满城百姓必遭屠戮。贾诩为了保全自己性命,毫不犹豫便将这数十万百姓推入火坑。”


    郭嘉只觉得这般斤斤计较的荀衍格外可爱,“所以你点出他的隐秘,是在敲打他。”


    “不错。”荀衍转过身,直视郭嘉,“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突然从蔡邕口中说出。你觉得贾诩会作何感想?”


    郭嘉略一思忖,轻笑出声:“他会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中死死盯着他。他的一举一动,甚至陈年旧事,皆在别人掌控之中。”


    “正是如此。”荀衍点头,“他摸不清底细,便不敢再肆无忌惮地出谋划策。万一……”


    荀衍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城内连绵的屋舍。


    “万一什么?”郭嘉追问。


    “万一这长安城守不住。”荀衍吐出一口浊气,“西凉军入城,必然大肆劫掠。到那时,只有贾诩能在李傕郭汜面前进言。我借蔡邕之口震慑他,便是要他心存忌惮,在关键时刻劝阻李傕郭汜,少造杀孽。”


    郭嘉转头看向身侧的人。


    无论多少次,郭嘉都会被这样的荀衍所吸引。那颗在深沉心机与诡谲谋算之下,始终跳动着的,悲悯苍生的心。


    “我们快回去吧。”郭嘉拉住荀衍的手腕,大步朝城内走。


    “干嘛这么急?”荀衍被他拉得脚下踉跄。


    “回去你就知道了。”郭嘉头也不回,脚下生风。


    两人刚踏入城西宅院的客堂。郭嘉反手将木门合拢,他顺势一步上前,将荀衍抵在门板上。


    荀衍视线越过郭嘉的肩膀,正巧瞥见客堂内侧的屏风旁站着一个人。他抬手推拒郭嘉压下来的胸膛。


    郭嘉正值心猿意马,哪管这些。他大掌一翻,扣住荀衍乱动的手腕,往上一抬,牢牢按在头顶的木门上。身子往前一压,便要欺身而上。


    荀衍偏过头,温热的唇擦过他的侧脸。


    “有人。”


    郭嘉动作顿住。他偏头看去。


    客堂内,周瑜站在原地,嘴巴微张,手里还端着半杯凉茶,整个人僵成了一尊石像。


    他本是来找两人商议接下来的对策,门房说人去了城外,他便在客堂等候,谁知刚等了一会儿,这两人便风风火火撞进来,直接在门后上演了这般戏码。


    第126章 忽悠


    郭嘉脸色沉了下来。好事被打断,任谁都不会有好脸色。他松开荀衍的手腕,理了理衣襟。“你怎么会在?”


    周瑜受到的冲击实在太大,脑子嗡嗡作响。世家子弟虽好男风,但大多只是豢养娈童,当做玩物。这两人皆是当世顶尖的谋士,居然真有这等私情。


    见周瑜不说话,郭嘉轻嗤一声:“这有什么好惊讶的。你和你家伯符,不是一辈子在一起的关系吗?”


    周瑜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连连摆手,急切辩解:“奉孝先生误会了!我与伯符,只是志同道合而已。”


    荀衍理好微微发皱的袖口,从方才的尴尬中缓过神来,“我和奉孝兄长,也是志同道合啊。”


    周瑜急切地补充:“我们只是发小而已!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


    “是吗?”郭嘉拉过垫子,在荀衍身旁坐下,单手撑着下巴,语气慵懒,“我认识昭若的时候,他也不大。我们同吃同住,形影不离。时间长了,就离不开对方了。”


    周瑜愣住。


    同吃同住?


    他想起在江东时,自己和孙策也是同吃同住。孙策那家伙还时不时半夜抱着被子跑来找他,非要和他秉烛夜谈,抵足而眠。


    难道……


    周瑜脑海中闪过孙策那张总是凑得很近的脸,心头莫名一跳。


    郭嘉看着周瑜变幻的神色,肚子里坏水直冒。他就是要将对方忽悠瘸了。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如果感情没有变质,那谁也不会牛不喝水强按头。但若是本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苗头,那就是他们自己的问题。


    荀衍想起历史上的孙策和周瑜。那两人之间的羁绊,确实远超寻常君臣。他不确定这两人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反正奉孝兄长总是对的,跟着他说准没错。


    “公瑾。”荀衍语调温和,“感情之事,如人饮水。你与伯符的交情,外人看不透,只有你们自己清楚。”


    周瑜发直。他放下茶盏,脑子里乱哄哄的。


    “我……我先回去了。”周瑜转过身,脚步虚浮地朝门外走去。


    他本是来问荀衍和郭嘉对城防有何打算的,结果被郭嘉这一通连消打打,忘了个干干净净。


    看着周瑜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郭嘉心情大好。


    “你连他都欺负。”荀衍无奈。


    郭嘉看着关上的房门,转头冲荀衍出言调侃:“碍事的人走了。”


    荀衍无奈摇头,却也没有再推开重新凑上来的人。


    周瑜回到驿站,整个人恍恍惚惚。


    孙策大马金刀地坐在院子正中的石凳上。听见推门声,孙策站起身,“你去哪里了?”


    周瑜脑子发木,这兴师问罪的架势,娘亲质问晚归的父亲时便是这个语气。


    这念头刚冒出来,周瑜便用力摇头,将这荒谬的想法赶出脑海。“我让程普将军转告你了。我去找郭奉孝他们商讨接下来的城防安排。”


    孙策眉头拧起,“有什么可商量的?那两人满肚子阴谋诡计,你性格单纯,别被他们骗了。”


    这若是荀衍在场,定要腹诽一句:未来的江东大都督性格单纯?少将军怕不是自带八百层滤镜。


    周瑜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头更疼了。“我就是知道你会这么说,才单独前往。”


    孙策凑近两步,高大的身躯挡住大半月光,将周瑜整个人罩在阴影里。“你们商讨出什么来了?今晚我们秉烛夜谈,你给我好好说说。”


    秉烛夜谈?!


    周瑜后退半步,后背抵上廊柱,手足无措。“我困了。一刻也等不了。明日再说。”


    说完,周瑜转身冲进自己的客房,反手关门,落栓。


    孙策站在院中,看着紧闭的房门,面色沉了下来。


    公瑾这般失魂落魄,连话都不愿多说,定是在荀衍和郭嘉那里受了天大的委屈。


    孙策暗自磨牙,来日方长,总有找那两人算账的时候。


    长安城外,西凉军大营。


    蔡邕的马车在营门外被拦下。通报过后,两名彪形大汉将他领入中军大帐。


    大帐内,李傕坐在主位上,正在啃食一只烤羊腿。郭汜坐在一旁,正用匕首剔牙。两人皆是满脸横肉,透着久经沙场的煞气。


    董卓在世时,蔡邕身为海内大儒,虽然与他们同朝为官,却并无太多交集。李傕郭汜对蔡邕的到来,皆感诧异。


    “蔡中郎?大半夜的,你来做什么?”


    “李将军!郭将军!”蔡邕声音凄切,竟带上了几分哽咽,全然一副见到亲人的模样,“老夫……老夫差点就见不到你们了!”


    李傕和郭汜面面相觑,被这突如其来的热络弄得有些尴尬。郭汜坐直了身子:“蔡中郎,有话好好说。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郭汜也颇为不解:“蔡中郎乃海内大儒,名满天下。王允要杀我们兄弟,但应该不会对你下毒手。”


    “怎么不会?”蔡邕面露悲愤,“老夫在朝堂上,怒斥王允对待太师太过残忍,指责他对西凉军赶尽杀绝。那老贼恼羞成怒,当场便将老夫下狱!”


    蔡邕居然还替西凉军说过话?李傕神色缓和下来,“先生高义。那先生是如何逃出长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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