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极其安静,只有偶尔翻动竹简的细微声响。


    郭嘉心猿意马,目光越发肆无忌惮。


    荀衍背脊挺直,端着一副不动如山的清冷姿态。只是那卷竹简摊开半个时辰,硬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竹简边缘都被手指摩挲得发热,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郭嘉那极具侵略性的目光,正一寸寸舔舐过他的侧颈。


    院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他们等的人回来了。


    典韦大步跨入客堂,粗布短打上沾着大片泥污和干涸的血迹,显得颇为狼狈。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另外一队人马。领头的是两个少年,同样满身尘土,衣衫破损,连发髻都有些歪斜。


    典韦让那队人马留在外院,只带了那两个少年进入内院。


    刚踏入房门,这八尺高的汉子眼圈一红,竟露出几分委屈之态。


    “先生,我没能完成你交代的差事。”典韦低下头,声音发闷,手里提着的双戟都垂到了地上。


    荀衍放下竹简,视线扫过典韦全须全尾的身体。以典韦的武艺,杀一个文官使者易如反掌,哪怕赵岐身边有护卫随行,也绝不至于让典韦空手而归。


    难道是系统给的路线出了错?


    荀衍尚未开口询问,典韦便已经憋不住,竹筒倒豆子般将事情原委全盘托出。


    典韦抬手指着身后的两名少年:“我按照先生交代的,带人埋伏在官道边。刚截住赵岐的队伍,正要动手,远处冲来一队人马。”


    典韦抬手指向身后。


    院中站着两个少年。一个身穿铠甲,剑眉星目,透着一股不驯的野性。另一个着青衫,发髻微乱,却站得笔直,身姿清雅。


    “赵岐那老贼狡猾,扯着嗓子喊救命,自报家门说是朝廷命官,遇上了流寇。”典韦瞪着那个穿铠甲的少年,“这小子二话不说,挺枪就刺。他身手好,手底下几个将领也硬扎。我们被缠住,赵岐趁乱骑马跑了。”


    那少年昂起头,大声辩驳:“我怎知他是去匈奴的使者?他身上挂着太仆丞的绶带。我等行军路过,见流寇截杀朝廷命官,理当出手相救!”


    典韦冷哼一声,别过头去,满脸不忿。


    “那后来呢?”荀衍问。


    “我见赵岐跑远,气得大骂。”典韦答道,“我说他们放跑了使者,引匈奴南下劫掠关中,他们便是大汉的千古罪人。另外一个小子听完,立刻喝止,他便收了兵器。”


    典韦挠了挠头,“昭若先生,他们虽坏了事,但也算深明大义,主动提出留在长安,帮我们守城抵御西凉军。”


    “昭若先生?”


    典韦话音刚落,本来满怀歉意的少年豁然抬头,“你是荀昭若?!”


    不待荀衍答话,少年长枪一抖,直刺荀衍面门。


    郭嘉反应极快。他一把攥住荀衍的手腕,用力将人拉到自己身后。


    “典韦!”郭嘉厉声喝道。


    “当!”


    典韦双戟交叉,悍然架住刺来的霸王枪。


    院内亲兵反应神速,锵然拔刀,将郭嘉与荀衍严密护在中央。四周墙头,十余名弓箭手张弓搭箭,将两人围在中间。


    荀衍站在郭嘉身后,视线越过重重护卫,落在那个一直没有出声的清俊少年身上。


    “孙伯符。你若再不住手,我便将周公瑾射成筛子。”


    第122章 江东双璧


    孙策动作顿住。他咬紧牙关,长枪悬在半空,没有再往前递送半分。


    周瑜站在原地,看了看四周蓄势待发的弓箭手,又看向被护在重重护卫中的荀衍,问道:“且不论昭若先生如何知晓我的名字。你这是拿我做人质,威胁伯符?”


    荀衍看着周瑜:“很有用,不是吗?”


    孙策收回长枪,退后两步,挡在周瑜身前,梗着脖子,怒视荀衍:“卑鄙小人!”


    这声骂对昭若不痛不痒,但郭嘉却听不得。


    他冷眼看着孙策:“偷袭者,才是卑鄙。”


    郭嘉语速极快,根本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没搞清状况便出手救人,是为莽撞。不敢去找刘表复仇,反倒拿手无缚鸡之力的谋士撒气,是为欺软怕硬。自己把在乎的人置于险境,却怪别人拿他威胁你?”


    孙策握枪的手背青筋暴起,胸口剧烈起伏,被这番连珠炮般的质问堵得半个字说不出来。


    周瑜站在包围圈中,叹了口气。他方才没动手,全因看出典韦和孙策交手时留了余地,孙策性命无虞。再者,孙坚之死,周瑜从不认为是荀衍的错。预言传遍天下,孙坚明知有险却不以为意,行军疏忽,才落得中伏身亡的下场。


    周瑜只是没料到,自己这番权衡与袖手旁观,竟成了对方拿捏孙策的软肋。


    外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黄盖、程普几名老将听见内院动静,提着兵刃冲了进来。见孙策被弓箭手包围,几人当即拉开架势,准备动手。


    典韦双戟一横,拦在院门处,身躯挡住所有去路。


    荀衍视线扫过这群义愤填膺的江东将领,叹了口气,“我今日总算明白,文台将军为何会中伏。”


    “为何?”孙策问。


    荀衍答道:“全因有你们这群不问青红皂白、盲目跟从的下属。我猜,你们发兵攻打襄阳时,周公瑾并未随军同行。”


    孙策瞪大眼睛,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又是你卜算出来的?”


    周瑜偏过头,抬手扶额。三言两语便被套出底细,这小伙伴还能不能要了?


    郭嘉轻嗤出声:“这还用算?显而易见。少将军比文台将军更易怒冲动。放跑了出使匈奴的使者,酿成大祸。答应帮忙守城,转头便出尔反尔。如今还要对债主兵刃相向。照这般行事……”


    郭嘉停顿片刻,视线上下打量孙策,得出结论,“以后就算不中伏,也会死于刺客匹夫之手。”


    此言一出,周瑜再不能淡定,他走上前,挡在孙策身侧。


    “奉孝先生言语犀利,句句诛心。你这般四处树敌,被你得罪之人,一人一句诅咒,先生只怕命不长久。”


    此话一出,荀衍面容变色。周瑜这句话,正中他的逆鳞。


    “我奉孝兄长从不胡乱得罪人。”荀衍盯着周瑜,语调转冷,“倒是公瑾,言语如刀。作战又喜用火攻这等杀伤极大的策略。有伤天和,你才不会长命。”


    周瑜被骂得一愣。他目前尚未领兵打过大仗,这“喜用火攻”的评语从何而来?


    孙策见挚友被咒,火气上涌:“你才是!动辄预言生死,泄露天机,必遭天谴!”


    四人隔着兵刃,互相诅咒,谁也不让谁。庭院内的气氛紧绷。


    郭嘉视线扫过前方几人,权衡利弊。如果不是顾忌黄盖、程普几人,他早就下令放箭了。但他深知顶尖武将的能耐。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绝非虚言。


    这短短十几步的距离,一旦箭矢离弦,孙策完全有可能拼着重伤,强行冲杀过来抓他和昭若做人质。


    更何况,郭嘉的目光落在周瑜身上。这青衫少年腰间佩着长剑,站立的姿势沉稳扎实,下盘极稳。从这身姿便能看出,此人的武力值绝对远超寻常文人。


    真要动起手来,即便己方有弓箭手和典韦,也未必能占到绝对的便宜。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程普率先打破了沉默,“为何动起兵刃来了?莫非是两位先生不肯原谅少将军白日里的过失?”


    方才荀衍几人语速极快,几句交锋便扯到了寿命长短上。他们根本没弄清缘由。


    孙策收了长枪,面色涨红,指着荀衍向程普介绍:“程叔,他就是颍川荀昭若。”


    黄盖闻言,双目圆睁,拔刀出鞘半寸。“你就是那个出言诅咒主公的狂徒!”


    郭嘉冷笑出声:“难道你们在战场上,就没遇到过骂阵?两军交战,阵前问候对方祖宗十八代、诅咒敌将不得好死之事,可谓屡见不鲜。你父孙文台当初被袁公路派来攻打兖州,我家昭若作为兖州谋士,说他两句都不行?”


    黄盖怒道:“一派胡言!我家主公何时要打兖州?”


    “哦?”郭嘉拖长了尾音,“你敢说你父亲原本不准备遵守袁公路的命令?”


    “袁公路收留金元休,企图染指兖州。他甚至协助金元休绑架我家主公的父亲,全无昔日讨董盟友的半点情谊。你父亲孙坚,既然是袁公路麾下的将领,自然要听他调遣。你敢说,你父亲原本没打算遵从袁公路的命令?”


    孙策张了张嘴,却被郭嘉厉声打断。


    “或者说,你父亲当初如此冒进,是不是也有袁公路在背后催得急的缘故?他是不是想赶紧拿下襄阳,好腾出手来执行袁术攻打兖州的军令?”


    孙策想反驳,却发现无从说起,因为郭嘉说中了一部分事实。当初孙坚确实私下提过,打完兖州,便想办法脱离袁术的掌控,慢慢图谋荆州。


    在孙坚原本的计划里,进攻陈留是最后一次执行袁公路的命令。


    这种被戳中心事的理亏感,让孙策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僵硬。他本就不是那种善于诡辩之人,面对郭嘉这种算无遗策、逻辑严密的顶级谋士,在道义和事实上都被按在地上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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