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趴在墙头上,盯着那块木板看了足足十息。若是平时,他高低得跳下去,但今夜,他刚把人家的宝贝弟弟拐到手,这会儿去触荀彧的霉头,实属不智。
郭嘉叹了声,顺着梯子又爬了回来。
戏志才见郭嘉去而复返,放下茶盏。“怎么不过去了?荀文若在对面守着?”
郭嘉走回石桌旁,“来日方长,明日还要早起赶路,去长安路途遥远,颠簸劳累。今夜就不打扰他歇息了。”
戏志才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既然不去了,那就各自回房安歇。明日还要给你们送行。”
他刚迈出一步,便被郭嘉一把拽住。
“着什么急?”郭嘉手上用力,硬生生把戏志才按回座位上,“陪我聊一聊。”
戏志才翻了个白眼,挣脱郭嘉的手。
“你的心上人要睡觉,你的友人就不需要睡觉了?郭奉孝,你做个人吧。”
郭嘉不理会他的抱怨,身子前倾,手肘撑在石桌上,盯着戏志才。
“我还没找你算账呢。”郭嘉收敛了笑意,语气幽幽,“你方才在院子里说,你早几年就看出来了?”
戏志才坦然点头:“是啊。”
“那你为何不提醒我一句?”郭嘉咬牙,“任由我和昭若白白耽误这些年!若非今夜阴差阳错,他还以为我心悦荀文若!”
戏志才气笑了。他伸出手指,在石桌上重重敲了两下。
“郭奉孝,你讲点道理。我都明里暗里暗示过你多少次了?你自己没反应过来,现在倒怪起我来了?”
第114章 伴手礼
“我为了你们俩的事,可是出了不少力。”
“出力?”郭嘉反问。
“当初为了从泰山郡把你换回来,我可是不顾严寒日夜赶路。”戏志才裹紧了身上的大氅,“那场雪下得多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回来后病了好几日,连药都喝了半个月。”
“行行行。”郭嘉举起双手投降,“就事论事,虽然很感激志才兄,但这也不耽误我和你掰扯这些。”
戏志才翻了个白眼。
他看明白了。郭奉孝根本不是要找他算账。这厮就是今夜互通心意,太过亢奋,根本睡不着觉,非要拉个人说话,发泄那无处安放的喜悦。
郭嘉笑了起来,眉眼舒展,那是发自内心的愉悦。
“去长安,万事小心。”戏志才收起玩笑的心思,语气郑重,“董卓残暴,你和昭若切记不可逞强。”
郭嘉连连答应,两人聊到天光微亮。
第二日清晨,城外长亭。
曹军文武齐聚,为荀衍和郭嘉送行。
曹操站在马车旁,目光在郭嘉和荀衍脸上来回扫视。两人眼底皆有一层淡淡的青黑,神色间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难道是忧心长安局势?曹操自以为真相了,“昭若,奉孝,这长安也不是非去不可,比起兖州牧的诏书,操更担心你们二人的安危。”
站在一旁的蔡邕听见这话,大惊失色,“孟德!这走都走了,还要临时变卦吗?太师的诏令岂是儿戏!”
荀衍对曹操拱手行礼,“主公放心,衍既已决定去长安,便不会改变主意。”
曹操见他态度坚决,不再多劝,只细细嘱咐典韦务必寸步不离。
荀彧从人群中走出,来到荀衍面前。他面色平静,完全没有了昨晚气愤的模样。他嘱咐道:“出门在外,万事小心,遇事多思量,切莫逞强。”
说完,荀彧转头看向郭嘉。他没有多言,只是定定地看了郭嘉三息,眼中的警告意味十足。郭嘉坦然迎上荀彧的视线,郑重点头。
典韦提着双戟,翻身跃上一匹高头大马,护卫在马车旁。
荀衍和郭嘉先后登上马车。车轮滚动,队伍缓缓驶出濮阳城。
车厢内宽敞平稳。郭嘉看着荀衍,伸手碰了碰他眼下的乌青,“昨晚没睡好?先躺下来睡一会儿吧。”
荀衍没有推辞。他弯下腰,将马车中间的矮木案几收起,推到角落。接着,他拉开车壁上的暗格,从中取出一床厚实的羊毛毯,平铺在车厢底部的木板上。
做完这些,荀衍脱去鞋履,盘腿坐在毯子上。他拍了拍身侧空余的位置,仰起头看向郭嘉,“奉孝兄长,一起躺下来睡吧。”
郭嘉愣住了。他看着荀衍那坦荡又带着几分期盼的目光,有些诧异,他原以为表明心意后,昭若会羞涩退避,没料到这人竟如此直接。
郭嘉轻笑出声,挨着荀衍躺下。
车厢外,典韦呼喝队伍前行的声音时不时传来。在一片嘈杂声中,两人并肩躺在羊毛毯上。车厢轻微摇晃,属于另一人的温热体温透过衣衫传递过来。荀衍闭上眼睛,很快便沉沉睡去。
郭嘉侧过头,看着荀衍安静的睡颜,也合上了双眼。
一个时辰后,马车停驻。
荀衍睁开眼,鼻尖萦绕着粟米粥的香气。亲兵队长已在路旁生火做饭。
两人起身整理衣衫。荀衍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荒野,轻声开口,“我还是觉得昨夜误会了兄长,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不如我们回兖州时,给兄长带一份伴手礼吧?”
郭嘉靠在车壁上,双手抱臂,“带什么伴手礼?天子?”
荀衍转头,看着郭嘉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忍不住弯起唇角。这世上,敢把当朝天子说成伴手礼的,怕也只有郭奉孝了。
“那可不行。”荀衍摇头,“天子虽好,却是烫手山芋,主公如今刚刚接手兖州,羽翼未丰,根基未稳,若贸然迎奉天子,必然成为众矢之的,引得天下诸侯群起而攻之。”
郭嘉赞同地点头,“确实,而且我们这次去长安,带的人手本就不多,若要带百官回兖州,一路上无法保证安全,粮草补给也是个大麻烦,必然拖慢行程,若只带天子一人,把百官丢在长安,无人能证明天子身份,那便是白忙活一场。”
一连赶了二十多天的路,队伍终于抵达长安。
城墙高耸,透着历经战火的沧桑。在蔡邕的安排下,两人顺理成章地住进了蔡府。
蔡府位于城东,虽不如洛阳时的府邸奢华,却也算清幽。
第二日一早,相国府的传令官便到了蔡府,董卓下令召见荀衍。
郭嘉向传令官拱手行礼:“在下乃兖州牧帐下从事,奉主公之命,特来长安上交贡赋,请大人通融,让在下一同觐见太师。”
传令官板着脸,毫不留情地拒绝,“太师口谕,只召见荀昭若一人,闲杂人等,一律在外候着。”
郭嘉眉头皱起,荀衍转头,拍了拍郭嘉的手背。“奉孝兄长,放心。我去去就回。”
郭嘉看着荀衍澄澈的眼睛,强压下心头的担忧,缓缓松开手。
荀衍整理衣冠,跟随蔡邕踏入皇宫。
侧上方的宽大坐榻上,斜倚着一个身躯极其庞大的男人。满脸横肉,须发如戟,正是把持朝政的董卓。
董卓身侧的上首位置,端坐着一个瘦弱的少年。少年穿着宽大的天子冕服,衣冠不整,脸色苍白,正是当今天子刘协。
听见脚步声,刘协抬起头。当他看到一袭青衫、气质清绝的荀衍走入大殿时,那双死寂的眼睛里,控制不住地闪过一抹希冀的光芒。
他在期盼什么?期盼自己能算出董卓的死期?
荀衍收回目光,对上董卓审视的视线。
“你就是荀衍?”董卓开口,声音如洪钟,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荀衍长揖及地。“草民荀衍,拜见陛下,拜见太师。”
董卓冷哼一声,“金尚说,你荀昭若能断人生死,知晓天机。孙坚死于乱箭,也是你算出来的。此言当真?”
大殿内鸦雀无声。
荀衍直起身 ,“太师明鉴。天机不可轻泄。草民所学,不过是顺应星象,推演之术而已。孙坚恃勇轻敌,命犯贪狼,死于非命乃是定数。”
董卓坐直身子,肥厚的手掌拍在案几上。“本太师今日倒要看看,你这星象推演之术,到底有多神!”
董卓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拍了两下。
偏殿的珠帘被人掀开。
环佩叮当。
一名女子步入殿内。她身披轻纱,腰肢极软,走动间裙摆迤逦。女子一手扶着后腰,一手轻轻护在平坦的小腹上,身姿婀娜,步态娇慵。
“貂蝉拜见太师。”女子盈盈下拜,嗓音婉转。
董卓指着貂蝉,看向荀衍,“荀昭若,你既然能断人生死,知晓天机。那你就算算,她腹中所怀,是男是女?”
貂蝉直起身,嗔怪地看了董卓一眼,“太师。这殿内这么多男人在,您唤奴家出来作甚?万一奴家一个不小心,伤了肚子里的孩子可怎么办?”
荀衍垂下眼睫,视线落在貂蝉的小腹上。
貂蝉?
王允府上的那个貂蝉?
荀衍心念电转。不管是正史还是演义,都没提过貂蝉给董卓怀过孩子。退一步讲,就算历史因为他的到来产生了偏差,貂蝉刚才那句话也破绽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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