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用力吐出一口浊气。他睁开眼,一把扣住荀衍作乱的手腕。


    力道很大,荀衍皱了皱眉。


    “昭若。”郭嘉一字一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别闹了。”


    荀衍任由他握着手腕,没有挣扎。他看着郭嘉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今日这般试探,定能在奉孝兄长心里刻下极深的烙印。


    多来几回,兄长在他心里的分量,迟早要被我全盘顶替。


    无独有偶,也想到荀彧的郭嘉打了个寒颤,体内的燥热竟奇迹般地退去大半。理智回笼。


    他一把推开荀衍,拉开了些距离。“夜深了,昭若早些歇息。”


    丢下这句话,郭嘉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院落。背影怎么看都透着落荒而逃的狼狈。


    荀衍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在月色中的身影,并未阻拦。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明日总要回来的。


    虽说今夜体力值并未完全补满,但有了这番进展,也算是卓有成效。他躺在榻上,盘算着明日的计划,渐渐入睡。


    荀府书房。


    烛火摇曳。荀彧手指在一架木制算盘上快速拨动。算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噼啪声。案几上堆满了各营报上来的粮草账册。


    唐氏端着托盘走进书房,将一碗温热的羹汤放在案头。“夫君,夜深了,喝口汤歇息片刻吧。”


    荀彧停下手里的动作,端起羹汤刚喝了一口。


    “阿嚏!”荀彧偏过头,连打两个喷嚏。


    唐氏递上巾帕:“可是夜里风凉,受了风寒?”


    荀彧擦了擦嘴角,冷哼一声:“我不冷。定是郭奉孝那个浪荡子在背后编排我。”


    唐氏掩唇轻笑:“怎的就不能是昭若在念叨你?”


    提到幼弟,荀彧神色柔和下来。


    他伸手抚摸着案上的算盘,木质边框被摩挲得十分光滑。“昭若向来懂事,必定是挂念我处理公务辛苦才会念叨我。你看这算盘,便是他为了让我省些心力,特意画了图纸让工匠打造的。旁人说他奇技淫巧,他全不在意。除了昭若,谁家弟弟这般贴心?”


    唐氏听着丈夫这般说辞,暗自好笑。这心偏得都没边了。不过她也不反驳。昭若弄出来的这些新奇物件,可不止这算盘。前几年昭若管家了一段时间,随口提点了几句商贾之道,她名下的几间铺子改了经营路数,不过三年,嫁妆便翻了一倍有余。这样的弟弟,谁能不喜欢。


    次日清晨。


    荀衍起得很早。昨夜虽然郭嘉跑了,但他心情极好。睡了一个安稳觉,精神奕奕。他穿戴整齐,连早饭都没吃,便径直出门,去堵郭嘉的门。


    郭府的门房认得荀衍,不敢阻拦,连通报都省了,直接将人请了进去。


    荀衍熟门熟路地走到郭嘉的卧房外。刚转过回廊,就听见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


    郭嘉顶着两个黑眼圈,头发散乱。他怀里抱着一团皱巴巴的床单和被套,正准备往外走。


    两人打了个照面。


    空气凝滞。


    郭嘉抱着床单的手僵在半空。他昨夜满脑子都是荀衍,一整夜,梦境荒唐。


    早晨醒来,身下一片狼藉。自己这般年纪,竟还像个毛头小子一样,还弄脏了被褥。为了不让下人看见,他打算自己偷偷拿去洗了。谁知竟被正主堵在门口。


    郭嘉脸皮再厚,此刻也有些挂不住。耳根泛起可疑的红晕。荀衍视线落在那团凌乱的床褥上,心里明镜一般。但他深谙钓人之道,知道此时若出言调侃,必定会让郭嘉恼羞成怒,适得其反。张弛有度,方能长久。


    荀衍收回视线,面色如常,语气平淡:“奉孝兄长起得这般早,我来是有正事相告。”


    郭嘉见荀衍没有追问床单的事,暗自松了一口气。他赶紧将东西塞进门后,拍了拍手,强作镇定地走下台阶。


    他看着荀衍毫无波澜的面容,心底却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失落。这人昨晚还那般步步紧逼,今日却又公事公办,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


    荀衍将郭嘉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并未点破。


    他跟着郭嘉进了书房。


    房门掩上,隔绝了院外的晨风。荀衍在案几旁跪坐,“昨夜我推算了一番。绑架老太爷的,是金尚金元休。他如今确实带着老太爷逃入了徐州境内。”


    郭嘉脸色沉了下来。


    “荀昭若。”郭嘉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严厉,“你答应过我什么?每次卜算,必须有我在场。谁允你昨夜擅自行动的?”


    荀衍没有争辩。他咬着下唇,声音里透着几分委屈:“昨夜……奉孝兄长不是不在吗?”


    懊悔涌上郭嘉的心头。昨夜他为何不在?因为自己起了那般心思,仓皇逃离,却留昭若一个人在深夜里承受窥探天机的代价。


    郭嘉绕过案几,走到荀衍身边,半蹲下身,“是我不好。我保证,下次绝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荀衍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得逞。他本意不是为了让郭嘉内疚,只是想找个合理的借口将人绑在身边。目的达成,他自然不会再抓着不放。


    “奉孝兄长记住自己说的话便好。”荀衍反握住郭嘉的手指,“说回正事。金尚敢在徐州和兖州边界动手,背后必定有人撑腰。他在逃离兖州之后,去了寿春。袁公路长得丑,想得倒挺美,他借兵金尚,妄图利用其夺取兖州。”


    听到这句评价,郭嘉失笑,原本沉闷的气氛消散不少。


    “汝南本就是袁氏的族地。”郭嘉顺着游廊往前走,边走边分析,“袁术若想向兖州用兵,从汝南过颍川,直取陈留是最佳方案。陈留太守张邈,与陈宫交情莫逆。主公近来一而再、再而三地削弱世家权柄,张邈心中定有芥蒂。若袁术大军压境,张邈极有可能会倒戈相向。”


    荀衍跟在郭嘉身侧,点头赞同,“主公如今只有一州之地,内忧外患。此时若与袁术全面开战,必然动摇根基。这场仗,能不打就不打。”


    郭嘉点头赞同:“既然如此,金尚借袁术兵马绑架老太爷的事,绝不能告诉主公。”


    曹操若是知道袁术掺和了绑架生父的事,必不会善罢甘休,到时腹背受敌,兖州危矣。


    而且昭若的卜算之能,越少透露给主公越好。


    郭嘉沉思片刻,继续道:“为了稳妥,你连老太爷目前的具体所在地也不要告诉主公。反正老太爷就在徐州,此事推给陶谦便可。”


    荀衍转头看向他,“你想怎么做?”


    “我向主公自荐,随军出征徐州。”郭嘉语气果断,“到了徐州地界,我再想办法暗中将老太爷救出。只要人救回来,徐州可徐徐图之。”


    第99章 密码本


    荀衍立刻接话:“我和你一起去。”


    郭嘉想都没想,断然拒绝:“不行。徐州路远,大军行进颠簸。你这身体受不了。”


    “万一金尚转移了藏匿地点呢?”荀衍反驳,“有我在,能随时查探老太爷的下落,方便你及时调整部署。兵贵神速,以老太爷的安危为重。”


    郭嘉态度坚决:“那也不行。战场刀剑无眼,我不能拿你的安危冒险。”


    两人僵持不下。书房内安静得只能听见漏刻滴水的声音。


    荀衍忽然叹了口气,他往郭嘉那边靠了靠。


    “奉孝兄长刚刚才向我保证,下次绝不丢下我一个人。”荀衍声音放软,带着点控诉的意味,“怎么,话音刚落,马上就要反悔吗?”


    郭嘉语塞。他看着荀衍近在咫尺的侧脸,那句“此一时彼一时”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荀衍不依不饶,偏过头,温热的呼吸扫过郭嘉的耳廓:“而且,奉孝兄长难道没发现吗?”


    “发现什么?”郭嘉喉结滚动,身体不自觉地紧绷起来。


    “我和你待在一起,很少生病。”荀衍看着郭嘉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极其认真,“就算有些不舒服,只要有你在身边,也总是好得快一些。”


    郭嘉看着近在咫尺的清俊面容,心脏重重跳动了两下。他根本无法拒绝这样的荀衍。


    “好。”郭嘉妥协了,语气透着无奈与纵容,“我带你一起去。但我有言在先,路上一切必须听我的安排。若有不适,立刻告诉我。”


    荀衍微微弯起唇角,“一言为定。”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摆,“时辰不早了,去州牧府吧。主公估计已经等急了。”


    州牧府,议事大厅。


    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曹操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阶下站满了一众武将和谋臣,无人敢大声喘气。


    “徐州方面,可有消息?”曹操开口,声音沙哑。


    夏侯惇出列,抱拳道:“主公,斥候回报,陶谦正在调集丹阳兵,严守下邳。”


    陶谦的反应已经坐实了他对曹嵩失踪一事知情。曹操怒火中烧,当即拍板,起兵徐州。


    夏侯惇跨出队列,单膝跪地请战。乐进紧随其后。武将们战意高昂,恨不得立刻飞到下邳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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