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满脸黑灰,原本一尘不染的外袍下摆被烧出几个破洞,沾满泥水。他亲自冲进还冒着烟的废墟,从灰烬中扒出一卷卷珍贵的典籍。几名白发苍苍的老学者跟在他身后,手里死死抱着残损的绢帛,老泪纵横。
“抢出来一半。”荀彧看着堆积如山的典籍,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马蹄声由远及近。郭嘉的亲兵滚鞍下马,连滚带爬冲到荀彧面前,单膝跪地。
“文若先生,奉孝先生带着昭若先生回城了,昭若先生吐血昏迷,太医局没人,奉孝先生问不知城中可有太医留下?”
荀彧脑子里嗡的一声。
吐血昏迷!
“吐血?为何会吐血!”
亲卫摇头,“小人不知。”
荀彧转身冲向那群老学者,“诸位老大人!太医局的人都被董贼掳走了,你们可知城中还有哪位懂医术的太医留下?”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最边缘的一位老者。
那老者穿着打补丁的麻布长袍,正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拭一卷烧焦的竹简。他直起腰,颤巍巍地站出来。
“老朽曾任太医令。”老者拍了拍手上的灰烬,“卸任后便一直留在东观编撰医书,那病人在哪?带老朽去看看。”
亲卫眼睛一亮,二话不说冲上前,直接在老太医面前蹲下。
“老大人得罪了!”亲卫一把将老太医背起,拔腿就往外跑,“救人如救火,您坐稳了!”
“哎哟!”老太医吓了一跳,死死揪住亲卫的头发,“慢点!老骨头要颠散了!”
荀彧抢过一匹战马,翻身上马,紧紧跟在亲卫身后。
太医局大堂。
荀衍双眼紧闭,面色依然苍白,但呼吸比先前在雪地里平稳了许多。
他脑海中的天机系统界面正在闪烁。
荀衍其实已经清醒了。
他感觉到郭嘉将他放在榻上,那股温暖的包裹感消失了。
荀衍很不满,他一把攥住郭嘉的衣襟,用力往下一扯。
郭嘉本就弯着腰查看他的情况,被这股力道一带,整个人失衡,单膝跪在榻前,上半身直接压了下去。
荀衍顺势抬起双臂,牢牢圈住郭嘉的腰身,将脸埋进郭嘉温热的颈窝里。
“昭若?”郭嘉不敢挣扎,生怕碰到荀衍哪里不舒服,只能僵硬地维持着这个姿势,“你醒了?哪里疼?”
荀衍不答话,只把手臂收得更紧,脑袋在郭嘉颈间蹭了蹭。
装晕。
他就是要贴着。一来能快速恢复体力值,二来,他贪恋郭嘉此刻毫无保留的紧张与纵容。
郭嘉见他不说话,只当他是痛极了虚弱无力,他反手搂住荀衍的后背,一下下顺着那单薄的脊骨安抚。
“没事了。”郭嘉低声哄着,“到了洛阳了,大夫马上就来。”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内室的门被推开。
荀彧带着老太医大步跨入。
入目便是榻上的景象。郭嘉衣襟大敞,发丝凌乱。荀衍整个人缠在他身上,脸死死贴着郭嘉的腰,双手紧扣。
荀彧关心则乱,满心都是幼弟的安危,根本顾不上什么礼数体统,更没空去细想这姿势有什么不对。
亲兵将老太医放下。老太医扶着门框喘匀了气,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胡须,抬眼看向软榻。
他见多识广,一眼就看穿了榻上那点猫腻。老太医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一句冷嘲热讽,“这精神不是挺好嘛。哪有你们说的这般严重,还有精力在这亲亲我我。”
殿内死寂。风声都停了一拍。
荀衍环在郭嘉腰间的手臂一僵。尴尬顺着脊椎爬上头皮,烧得他耳根发烫。他悄悄松开了一点力道,但坚决不睁眼。只要我不睁眼,就没人能证明我醒着。这是他最后的倔强。
“老先生莫要玩笑!”郭嘉急切地指着那件白色的狐裘,“您看这血迹!他吐了很大一口血,连站都站不稳。您快给他瞧瞧!”
白色的狐裘上,大团干涸的暗红色血迹触目惊心。
荀彧也走上前,对着老太医长揖到底。
“老先生,我这幼弟身体自幼孱弱。此番能保下东观这半数藏书,全赖他一力主张主公提早进军洛阳,还请老先生务必救他。”
老太医听闻此言,收起了先前调侃的心思。
“让开。”他走到榻前,指挥郭嘉,“把他的手拿出来。”
郭嘉小心翼翼地拉出荀衍的手腕,放在脉枕上。
荀衍的手指依然冰凉。
老太医伸出三根手指,搭在荀衍的寸关尺上。
大堂内安静得只能听到寒风呼啸的声音。郭嘉和荀彧屏住呼吸,两双眼睛死死盯着。
老太医闭着眼,眉头起初只是微皱,随后越皱越紧。他收回手,又翻开荀衍的眼皮看了看,最后在荀衍的胸口几处大穴按压了几下。
荀衍吃痛,闷哼一声,终于装不下去了,睁开了眼睛。
“醒了?”老太医冷哼一声。
荀衍干咳两声,试图坐起身。郭嘉眼疾手快地在他背后垫了个软枕,让他靠着。
“老先生,昭若的身体究竟如何?”荀彧急切地问。
“心脉受损,气血两亏。”
郭嘉握紧了拳头,“可有医治之法?”
老太医找出纸笔,“老朽可以开几副方子,替他固本培元。”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古怪。
“不过……”老太医摸着下巴,“老朽刚才把脉时发现,他体内那股流失的生机,似乎得到了一丝补充。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第58章 传国玉玺
郭嘉从怀里掏出张仲景给的固本培元丹药瓶,递给老太医,“这是长沙太守张仲景给的药,说是能固本培元。昭若刚才吐血,我便给他喂了几粒。”
老太医接过药瓶,拔出木塞闻了闻,脸色稍缓,“张机的药向来剑走偏锋。这药效发散得极快,生机补得虽然微弱,但对稳固心脉大有裨益。”
老太医不再深究。
他行医大半辈子,见过的奇闻异事多了去了。有人天生心窍生错位置,有人中了剧毒睡一觉便好。这年轻人吸收药效快,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荀衍心安理得地听着老太医的论断。他不用费心去编造理由掩饰系统补充体力的事实。古人对未知的敬畏,正好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老太医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快速写下一张方子。
“这方子拿去,按量抓药,早晚各煎服一次。”老太医捏着绢帛的一角,转身递向榻前。
两只手同时伸了过来。
一只骨节分明,手背上还沾着未洗净的黑灰,是荀彧。
另一只修长白皙,手腕处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是郭嘉。
两只手在半空中撞在一起,谁也没有退让的意思。
老太医视若无睹,开口道:“药方还是由家人贴身收着妥当。日后若是再遇上这等急症,一时半刻寻不到大夫,拿着方子便能直接去药铺抓药救命。”
郭嘉手指扣着药方边缘,寸步不让:“我与昭若同吃同住,待在一起的时间远超文若兄。真遇上急症,这药方放在我身上,岂不是更急需?”
荀彧额头青筋直跳:“郭奉孝,我是他亲兄长!”
荀衍现在极度缺乏体力,只想和郭嘉近距离接触。一个药方而已,争什么争?
他费力地抬起手,拽住郭嘉的衣袖:“奉孝兄长,松手吧。药方给兄长。洛阳城内残破,兄长毕竟对洛阳熟悉一些,带人跟着去抓药更便宜行事。”
郭嘉听见荀衍出声,动作微顿。他低头看了看荀衍苍白的脸,终于松开五指。
荀彧一把将药方抽走,妥帖地折好放入怀中。
老太医背起药箱:“走吧荀大人,老朽带你去抓药。董贼走时把太医局洗劫一空,咱们得去废墟里仔细翻找,兴许还能凑齐这几味药材。”
荀彧点头,跟着老太医大步跨出房门。
房门在身后合拢。
庭院里寒风呼啸。荀彧被冷风一吹,脚步骤然停住。
他摸了摸怀里的药方,一种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看似赢了这回合,拿到了药方,实则又一次把幼弟单独留给郭嘉了。
荀彧脑海中闪过自从到了酸枣大营后发生的一幕幕。
营帐里、床榻上。
昭若和郭奉孝。
只要这几个词牵扯在一起,就绝对没有好事发生。
荀彧转身,手按在门框上,正欲推门而入。
“文若先生,怎么停下了?”亲兵背着老太医,疑惑地回头。
荀彧动作僵住。他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权衡利弊,最终咬牙收回手,转身大步追上老太医。
屋内。
脚步声远去。
郭嘉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荀衍的呼吸平稳了许多,只是手脚依然冰凉。
他将荀衍抱得更紧了些,将他的手塞进棉被,整个人都被严严实实地裹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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