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侯相继离去,帐内重归安静。逢纪立在原地,待脚步声彻底远去,才上前两步。
“主公。”逢纪拱手,“孟德公此番要的物资确实不少,但主公不可不给。”
袁绍抬起眼皮,看着逢纪。
逢纪继续说道:“前几日,袁公路断了孙文台的粮草,致使孙军大败,折了祖茂。此事在军中传开,众将士皆言袁公路气量狭小,嫉贤妒能。主公乃联军盟主,若此时拒了孟德公的请求,旁人难免议论?”
袁绍眉头压低。他最重名声,绝不愿背上和袁术一样的骂名。
“孟德公与主公自幼相识,交情非比寻常。他如今在虎牢关前与吕布死磕,正是为主公分忧。”逢纪观察着袁绍的神色。
袁绍冷哼一声:“你说得轻巧。”
逢纪笑了笑,压低嗓音:“主公何必自己掏腰包?韩使君掌管冀州钱粮,刘岱、乔瑁等人营中也囤了不少辎重。主公只需下一道盟主令,让他们将物资凑齐送往前线即可,何至于为他人节省粮草?”
袁绍听罢,郁气尽散。他抚掌大笑,指着逢纪:“元图此计甚妙!传令下去,命韩馥等人即刻调拨铁器木板,连同冬衣粮草,三日内送抵孟德营中!”
几日后,浩浩荡荡的辎重车队驶入曹军大营。
物资齐备,挖掘地道的前期准备工作全面铺开,士卒们轮班上阵,朝着汜水河的方向日夜掘进。挖出的泥土被悄悄运到后山掩埋,没漏出半点风声。
入夜,气温骤降。
荀衍的营帐内,炭盆烧得极旺。
荀衍披着月白鹤氅,手里捧着一卷兵书,眼皮却一个劲地往下耷拉。这几日气温越来越低,他这具身体本就畏寒,到了夜里更是手脚冰凉。
郭嘉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根铁钎,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炭火。火光映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郭嘉放下铁钎,站起身,走到荀衍身边。他不由分说地抽走荀衍手里的兵书,将一个用厚布包好的汤婆子塞进荀衍怀里。
“你要不先回酸枣待着?这里虽说炭火不断,可到底没有你从小用到大的银丝炭好。这军营里的粗炭烟气重,你夜里总咳嗽。”
荀衍摇了摇头,把汤婆子往怀里拢了拢。“哪能耽于享乐。四兄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到时必然会带上炭火。我若此时回去,岂不是半途而废。”
郭嘉拨弄炭火的手顿住。荀彧要来?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天气越来越冷。就到了你卜算的下雪之日。到时温度骤降,你怎么受得了?”
荀衍看着案几上跳动的烛火,没有接话。他往床榻内侧挪了挪,腾出一大半空位。
“要不我们今天合盖一床被子另一床加在上面,压得严实些,这样暖和一点。”
郭嘉迅速转过头,看向帐篷的角落,硬生生止住疯狂上扬的嘴角。过了片刻,他干咳两声,转回头来,面色一本正经。
“昭若言之有理。”郭嘉站起身解开外袍,“两个人挤一挤,确实能抵御风寒。这也是权宜之计。”
郭嘉吹灭烛火,钻进被窝。两床被子叠在一起,分量极重。荀衍手脚冰凉,极其自然地往郭嘉身边靠了靠。郭嘉顺势伸出手臂,将人揽过来。两人挨在一处,帐内的寒气被隔绝在外。
第51章 大雪如约而至
次日清晨。
荀彧带着押运粮草的车队抵达曹营。他命人将物资交接给军需官,自己径直走向荀衍的营帐。他一路风餐露宿,满心挂念幼弟的身体。
荀彧一把掀开帐帘。帐内暖意融融。
榻上,两人挤在一处,荀衍缩在里侧,整个人被郭嘉搂在怀里。郭嘉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荀衍睡得极熟,脸颊被捂出两团健康的红晕。
荀彧气血上涌,手指捏紧了帐帘边缘。他正要出声发作。
帐帘再次被人掀开。荀攸顶着两团乌青的黑眼圈,手里抱着一摞高高的竹简,游魂般飘了进来。
“文若叔父。”荀攸声音沙哑。他一把抓住荀彧的袖子,“你可算来了。粮草入库、冬衣发放、还要核算挖掘地道的木板损耗。我三天没合眼了!快跟我走!”
从辎重官那里得到消息,荀攸立即赶来,他根本不给荀彧说话的机会,连拖带拽把人拉出营帐。荀彧挣脱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帐帘落下,挡住了里面的画面。
“公达,你放手!成何体统!”荀彧压低声音训斥。
“叔父,前线军务繁杂,主公正等着这批粮草入库的账册。”荀攸死死拽着荀彧往中军大帐走,“你先帮我把账核平,再去管教昭若不迟。”
荀彧被强行拖走,一头扎进堆积如山的竹简中,一忙起来,彻底没顾上管教弟弟。
两日后。
天际阴沉。大雪如期而至。鹅毛般的雪片洋洋洒洒,不过三日,汜水河面便结起厚厚的冰层。
曹军大营内,士卒们换上荀攸调拨来的冬衣,精神大振。
“真下雪了!”曹操站在辕门下。他看着白茫茫的大地,转身看向身侧的荀衍,大笑出声。“昭若真乃神人!这下,天堑变通途!”
荀衍拢着狐裘。面色平静。
入夜。
数千精锐趁着夜色,从结冰的河面上悄然过河。对岸的挖掘工作全面展开。
荀衍坐在温暖的营帐内。他闭上眼,唤出天机系统。
提笔在绢帛上画出精准的路线图,交给亲兵。“传令下去,按此图挖掘,不可有分毫偏差。”
士卒们按照图纸,避开坚硬的岩层,挖掘速度奇快。
三日后,深夜。
最后一道土层被凿穿。
夏侯渊率先探出头。出口正好位于虎牢关城墙内侧的一处废弃的茅草屋。
曹军精锐源源不断从地道涌出。他们身披白袍,融入风雪之中,悄无声息地摸向城门。
城门守军被尽数解决。沉重的门闩被移开,城门从内被强行拉开。
曹操率领大军趁势掩杀而入。喊杀声震天,打破了虎牢关的死寂。
吕布从睡梦中惊醒。他连铠甲都未穿戴整齐,披头散发,提着方天画戟冲出府邸。
大势已去。并州铁骑在狭窄的街道上施展不开,被曹军分割包围。四面八方都是火把与刀光。
吕布咬牙,夺过一匹战马,挥舞画戟挑飞挡在前面的几名曹军,率领数百残部杀出重围,朝洛阳方向逃遁。
虎牢关,破。
捷报插上羽毛,由快马连夜送往酸枣大营。
得到消息的袁绍脸色阴晴不定。十余万联军在酸枣驻扎数月,毫无建树,曹操区区万余人马,竟拿下了洛阳门户。
逢纪看着袁绍的脸色暗道一声不好,但他也不是毫无依仗,他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主公,孟德公有信送达。”
袁绍拆开漆封,展开竹简。
信中言辞恳切。曹操将破关之功全盘推到袁绍头上。直言若无盟主顶住压力,调拨粮草冬衣,支持冬日用兵,曹军绝无可能攻克天险。信末更言,此番大捷,皆赖盟主威名震慑敌胆。
袁绍看完,阴沉的脸色逐渐舒展。可袁绍的另一谋士郭图却见不得逢纪三番两次建议被袁绍采纳,他上前一步。“主公,曹孟德连发三道急信,催促大军进发洛阳。”
袁绍刚刚缓和的脸色又沉了下来,“冬日行军,粮草损耗极大。他打下虎牢关,便以为天下无敌了?”
“主公,曹孟德锋芒太露。若真让他打下洛阳,迎回天子,这首功便落入他手。主公身为盟主,岂不反受其制?”郭图继续进言。
“依你之见,我军应该进攻洛阳?”袁绍不解其意。
郭图压低声音:“董贼挟持天子,我等受制于人。如今的天子,非长非嫡。国家逢此大难,亟需长君主政。天下汉室宗亲多如牛毛,主公何不另立新帝?”
袁绍动作停住,目光定在郭图脸上。另立新帝,便有从龙之功。董卓手里的天子就成了废棋。
“幽州牧刘虞,乃光武帝之后,素有仁名。”郭图继续进言,“若拥立他为帝,主公便是再造汉室的第一功臣。”
“善。”袁绍定下计策,“速请韩文节来议。”
两日后,一封由袁绍、韩馥牵头,众诸侯署名的信件,由快马送往幽州。
幽州,蓟城。
刘虞看完信件,脸色铁青。他将竹简摔在地上,指着送信的使者怒斥:“袁本初欲陷我于不忠不义!当今天子尚在,尔等安敢谋逆!”
使者连连叩首。
刘虞不留情面,直接命人将使者乱棍打出。
消息传回酸枣,袁绍面子挂不住。郭图再次献策,让袁绍退而求其次,请刘虞领尚书事,承制封拜,以便按照制度对联军将领进行封赏。
使者再次前往幽州。刘虞听完要求,拔出佩剑砍断案角。“再敢言此大逆不道之语,斩!”
袁绍接连被拒,消息不胫而走。
袁术讥讽道:“袁本初自作聪明,拿热脸贴冷屁股。那刘伯安岂是受他摆布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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