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母多败儿!我这是让他长记性!”荀绲的声音中气十足,脚步声直奔祠堂而来。


    “那你大半夜拉着我来祠堂做什么?”张氏毫不留情地拆穿他,“还不是怕他饿着冻着。你手里提的那是什么?”


    “这是……这是我晚膳没吃完的糕点,怕放坏了,拿来喂耗子!”荀绲嘴硬到底。


    屋内的三人齐齐变色。荀彧和荀谌对视一眼,他们背着父亲偷偷来送饭,这要是被抓个现行,少不了一顿训斥。


    荀衍更是头大。供桌上摆着两个食盒,屏风后还藏着一个大活人。这要是被父亲发现,他这罚跪的性质可就彻底变了。


    “父亲母亲来了,我们先避一避。”荀谌压低声音。


    荀彧点头,两人动作迅速地收拾好各自的食盒,提在手里,四下寻找藏身之处。


    祠堂里空荡荡的,除了先祖画像和供桌,就只有供桌旁那面巨大的山水屏风可以藏人。


    荀彧和荀谌快步走向屏风。


    荀衍瞪大眼睛,想要出声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荀彧一把躲进屏风后。


    屏风后,郭嘉抱着一个三层食盒,正与两位荀家兄长大眼瞪小眼。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门外,荀绲推门的手已经按在了门板上。木门发出“吱呀”一声长音。


    张氏站在门口,回身冲着回廊下的丫鬟招了招手。


    “把东西提进来。”


    那丫鬟低眉顺眼,手里提着一个乌木描金的食盒,看起来比前三个都要精致厚重。


    荀衍跪在蒲团上,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盖子掀开,一股浓郁霸道的参鸡汤味瞬间溢满整个祠堂,那汤上漂着一层金黄的油花,还在冒着热气。


    荀衍下意识地捂住了胃部。


    汤饼。米粥。肉饼。现在又来一盅鸡汤。


    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一张嘴,食物就会溢出来。


    荀绲站定,抽动鼻子。


    祠堂里常年萦绕的线香气味,此刻被一股复杂的食物香气完全覆盖。有葱花面汤的咸香,有粳米熬烂的清甜,还有烤肉饼的浓郁油脂味。


    老头子冷哼出声。


    “看来我这罚跪,倒是罚错了地方。这里伙食比我房里还好些。”


    荀衍伏在地上,额头贴着手背,一声不敢吭。


    张氏倒是看得开,她心里明镜似的,嘴上却帮着遮掩:“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荀绲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四周,最后定格在那面巨大的山水屏风上。


    “还躲着干嘛?”荀绲提高音量,“出来吧。”


    屏风后。


    空间狭小。三个成年男子挤在一起,呼吸可闻。


    荀彧盯着郭嘉,眉头皱起,眼神传递质问:你来干嘛?


    郭嘉毫不退让,把怀里的三层食盒往上托了托,下巴微扬:送饭。


    荀彧目光落在那食盒上,脑海中浮现出方才荀衍吃粥时艰难吞咽的模样。破案了。难怪阿衍吃得那么痛苦,原来是这厮先来喂过一顿。


    荀谌站在另一侧,怒目圆睁,眼神锐利地剜向郭嘉:正门已锁,你怎么进来的?


    郭嘉挑眉,空出一只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双手攀爬、抬腿跨越的动作。


    翻墙。


    荀谌气结,差点当场出声训斥。堂堂颍川郭氏子弟,行事竟如梁上君子。


    郭嘉耸耸肩,一脸无所谓。


    这无声的哑剧在屏风后上演,外面的压迫感却并未消失。


    “怎么?”


    荀绲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还要我亲自去请你们出来?”


    “好,好得很。”


    荀绲大步流星地走向屏风,用力往旁边一拉。


    巨大的屏风滑向一侧,景象一览无余。


    荀彧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低垂着头。


    荀谌保持着准备往外走的姿势,硬生生停住。


    郭嘉蹲在角落,怀里抱着个大食盒,一脸无辜地看着荀绲。


    “……”


    荀绲的手还抓着屏风边缘,他猜到了文若会来。


    也猜到了友若可能会来。


    甚至猜到了这俩兄弟可能会撞上。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里面还混进了一个郭奉孝!


    而且看这架势,这三人已经在里面开了个小会了?


    “这就是你们的反省?”


    荀绲气极反笑,手指颤抖地指着这三个不成器的东西,“啊?祠堂重地,列祖列宗面前,你们……”


    荀彧率先反应过来,他放下食盒,长身一揖,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父亲息怒。儿子只是担心六弟身体,特来送些吃食。并未……”


    “并未什么?”荀绲打断他,“并未想气死我?”


    荀谌也赶紧放下东西,行礼道:“父亲,六弟刚从洛阳虎穴归来,身心俱疲。罚跪事小,伤身事大。”


    两个亲儿子求情,荀绲的火气稍稍被架住了一些。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郭嘉身上。


    “奉孝,你又是怎么回事?”


    “荀公,”郭嘉笑得一脸讨好,刚要开口编瞎话,荀彧上前一步,“父亲,奉孝忧心阿衍身体,是我带他进来的。”


    郭嘉闻言,转头看向荀彧,递去一个充满感激的眼神。关键时刻,还是这位老友靠谱。


    荀彧回敬了一个眼神。那意思是,别自作多情,我只是怕阿衍再受罚。


    两人这番无声的交流,全落在荀衍眼里。


    荀衍跪在蒲团上,胃里本就翻江倒海,此刻看到这两人眉来眼去,胸口更觉发堵。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


    奉孝兄长明明是来看自己的,怎么反倒和文若兄长有了外人插不进去的默契。他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暗色,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摆。


    张氏适时上前,“老爷,阿衍都跪了两个时辰了。”张氏心疼地看着小儿子发白的脸色,“再跪下去,膝盖落下病根,心疼的还不是你。”


    荀绲冷着脸,目光扫过那三个食盒。


    “罚跪不准进食,你们倒好,在这开流水席。”荀绲甩开袖子,语气却软了下来,“既然都吃撑了,这罚也算受过了。”


    他转头看向张氏手里提着的乌木食盒。


    “这盅鸡汤,就不必留了。”荀绲伸手接过食盒,“老夫正好夜里腹空,自己笑纳了。”


    说罢,荀绲转身就走,张氏抿唇轻笑,嘱咐了荀衍几句好好休息,便跟着离开了祠堂。


    长辈一走,祠堂内的紧绷感消散无踪。


    荀衍再也撑不住,身体一歪,直接靠在郭嘉身上。


    “奉孝兄长……”荀衍脸色惨白,捂着胃部,声音虚弱,“我要吐了。”


    郭嘉慌了神,连忙伸手去扶,顺势想将人揽进怀里。


    第39章 取字昭若


    还没等郭嘉抱稳,一只手斜刺里伸出,强行扣住荀衍的手腕,将人拉了过去。


    荀彧单臂扶着荀衍,目光冷冷扫过郭嘉。


    “不劳奉孝费心。”荀彧语气不容商量,“我带阿衍去院里走走,消消食。”


    荀衍靠在荀彧肩上,眼角余光瞥见郭嘉空落落的双手,心里那股憋闷感稍微散了些。他顺从地跟着荀彧往外走。


    郭嘉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撇了撇嘴。


    还没等他跟上去,后领再次一紧。


    荀谌面无表情地揪住郭嘉的衣领,力道极大。


    “友若兄,你又来这套。”郭嘉挣扎了两下,发现完全挣脱不开。


    “正门已锁。”荀谌拖着他往后院走,语气毫无起伏,“怎么进来的,就怎么出去。”


    “荀友若,你讲点道理,我是客人。”郭嘉大声抗议。


    “翻墙的客人而已,从哪里翻进来就从哪里翻出去。”


    后院高墙下,郭嘉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抬头看着那堵青砖高墙,满不在乎地笑了笑。


    “爬就爬。”郭嘉走到墙根,动作熟练地攀住砖缝,“一回生,二回熟。这荀府的墙,挡不住我。”


    他双臂发力,轻巧地跃上墙头,跨坐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荀谌。


    “友若兄,留步吧,不用送了。”郭嘉挥了挥手,笑容欠揍。


    荀谌站在墙下,仰头看着那个嚣张的身影,“明日,我会让人在墙头铺满碎石和倒刺。你若再敢翻墙,就做好双腿见血的准备。”


    郭嘉脸上的笑容僵住。


    “荀友若,你够狠。”郭嘉咬牙。


    “慢走,不送。”荀谌转身离去,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郭嘉看着荀谌的背影,冷哼一声,纵身跃下墙头,融入夜色之中。


    几日后,两则消息传到颍川。


    其一,董卓鸩杀废帝弘农王刘辩与其母何太后,天下为之震动。


    其二,陈留,曹操散尽家财,矫诏发布檄文,号召天下诸侯共讨国贼。


    乱世的序幕,被彻底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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