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衍低着头,一言不发,姿态放得极低。他知道父亲是雷声大雨点小,只要自己态度诚恳,这顿打顶多是做做样子。
张氏站在廊柱旁,全无往日护犊子的做派,“老爷,打。他不顾惜自己的命,也不顾惜爹娘的命,这是他自找的。”
戒尺带着风声,高高扬起。
郭嘉再也按捺不住。他身形一闪,绕过荀谌,三两步冲进院中,“荀公息怒!阿衍在回来的路上,受了风寒,连日奔波,更是加重病情,这戒尺落下去,阿衍若是病倒,岂不又要让二老忧心?”
身后的荀衍一只手从宽大的衣袖下伸出,轻轻扯了扯郭嘉的衣角。
郭嘉感受到衣角的拉扯,战斗力更上一层楼,“洛阳城内步步杀机,阿衍为了营救兄长,殚精竭虑。他本就体弱,这一路能撑着回来已是万幸,再不能打他了。”
荀绲盯着挡在前面的郭嘉,扬起的戒尺怎么也落不下去。郭嘉是外人,更是陪着幼子深入虎穴的恩人。荀绲纵然有天大的怒火,也绝不能对郭嘉发作。
“好!好得很!”荀绲狠狠将紫檀木戒尺掷于青石板上。清脆的木石撞击声在院中回荡。
他指着荀衍,怒极反笑:“有奉孝护着你,今日这顿打免了!去祠堂!跪在列祖列宗面前反省!没有我的话,谁也不准给他送饭水!”
荀衍顺从叩首。“是,父亲。”
他站起身,拍去膝上尘土,转身走向后院祠堂。经过郭嘉身侧时,他递去一个宽慰的眼神,示意对方莫要再争。
郭嘉哪里肯依。不给吃喝?阿衍那身子骨怎么受得了?
“荀公,此事万万不可,阿衍他……”
话音未落,后领一紧。
荀谌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后,单手揪住他的衣领,毫不留情地往外拖。
“友若兄!你松手!君子动口不动手!”郭嘉奋力挣扎,双脚在地上乱蹬。
然而,谋士与谋士之间,体能亦有差距。荀家子弟自幼修习君子六艺,弓马娴熟。郭嘉虽智计无双,体格却远逊于荀谌。
荀谌面无表情,任凭郭嘉如何扑腾,那只手稳如泰山。他一路将郭嘉拖出内院,穿过前厅,直奔大门。
“荀友若!你放开我!我自己会走!”郭嘉颜面尽失,大声抗议。
荀谌不为所动,一把将他推出门槛。
沉重的朱漆大门在郭嘉鼻尖前合拢。
门外,郭嘉踉跄两步,勉强站稳。他低头看了看被揉成一团的衣领,又抬头看了看紧闭的荀府大门,气急败坏。
他指着大门,咬牙切齿放话:“荀友若!你给我等着!我要学武!迟早有一天,我也能将你和文若,一手一个,拽着就走!”
门内传来荀谌平淡的声音。
“我拭目以待。”
夜色浓重。荀府后院的青砖墙头上,冒出一个脑袋。
郭嘉双手攀着墙沿,左腿刚跨过墙头,一道明晃晃的火把光亮便直直打了过来,照亮了他半边脸颊。
“什么人!”护卫头领李队长手按刀柄,厉声喝问。
几名巡逻护卫齐刷刷拔刀出鞘,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寒芒。李队长借着火光看清了墙头上那张脸,拔刀的动作硬生生止住。他抬起手,压下身旁护卫的刀背。
“李队长,行个方便。”郭嘉跨坐在墙头上,压低嗓音,态度十分熟稔。
李队长叹气。这位郭家郎君,来荀府比回自己家还要勤快。整个荀府上下的护卫,早就对他这张脸见怪不怪。
“六公子在先祖画像前罚跪,不是这个方向。”李队长指了指东边的院落,“你走反了。”
郭嘉回头看了一眼墙外,招了招手。墙外等候的家仆立刻举起一个三层高的食盒,递了上来。
“劳烦。”郭嘉将食盒递给李队长,“帮我拿着,别打翻了。”
李队长认命地接过食盒。他转头对巡逻的护卫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去别处巡视。自己则提着食盒,走在前面带路。
两人避开主路,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后院祠堂外。
“就送到这。”李队长把食盒还给郭嘉,转身融入夜色之中。
祠堂内只点着两支白烛。光线昏暗摇曳。
荀衍跪在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门外传来两声极轻的叩击声。
“阿衍。”
荀衍起身,推开厚重的木门。郭嘉提着食盒,侧身挤进屋内,反手将门关严。
“你怎么来了?”荀衍颇为意外。
“我不来,你今晚就得挨饿。”郭嘉把食盒放在小木案上,从最底层抽出一块厚实的软垫,走到荀衍身边,直接塞到蒲团上面,“跪在这个上面,腿能好受些。”
荀衍看着那块软垫,心头温热。他重新跪坐下来,膝盖上的酸痛感果然减轻许多。
郭嘉打开食盒,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饼,推到荀衍面前。汤饼上卧着两个荷包蛋,表面撒着翠绿的葱花。
荀衍折腾了一整天,腹中确实空空如也。他拿起竹箸,大口吃了起来。
郭嘉盘腿坐在旁边,单手托腮,静静看着他吃。
“幸好我来吧?”郭嘉语调轻快,尾音微微上扬,满脸写着邀功,“是不是得谢谢我?”
荀衍咽下一口热汤,正要开口说话。
“叩叩叩。”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的声音沉稳有力,透着规矩。
“阿衍。”是荀彧的声音。
荀衍手腕一抖,险些把碗打翻。郭嘉反应极快,一把夺过荀衍手里的碗,连同食盒一起抱在怀里。他四下扫视一圈,直接钻进供桌旁边的山水屏风后面。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荀衍将软垫往蒲团下一塞,平复呼吸,理了理衣摆,走过去拉开房门。
荀彧提着一个食盒走进来。他目光扫过地上的蒲团,边缘露出一截软垫的布料。
“你倒是会照顾自己。”荀彧没拆穿,将食盒放在供桌旁的矮几上,端出一碗温热的梗米粥。“吃吧。”
荀衍低着头,不敢作声,看着那碗分量十足的粥,胃里一阵发胀。他刚刚已经吃了一大碗汤饼,此刻少说也有七分饱。
“兄长……”
“你本就体弱。”荀彧打断他,语气里透着掩不住的疲惫与自责,“这次去洛阳,也是为了救我。是我这个做兄长的连累了你,让你在外担惊受怕。实在有愧。”
第38章 一日五餐
荀衍见荀彧眼底满是愧疚,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坐回软垫上,拿起瓷勺。
“我知道兄长是想以毕生所学,为大汉做些事。”荀衍边说边搅动热粥,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粥熬得很烂,入口即化,但荀衍吃得极其缓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
荀彧看他吃得艰难,以为他胃口不佳,担忧之色浮现在脸上。
“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没有,很好吃。”荀衍硬着头皮,又咽下一口。
屏风后,郭嘉抱着食盒,听着外面的动静,极力憋笑,肩膀一抖一抖。
就在荀衍努力对付那碗粥时,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门没关严,荀谌直接推门而入。他手里同样提着一个食盒。
看到屋内的荀彧和桌上的粥,荀谌愣了一下,随即恢复常态。
“文若也在。”荀谌走上前,把食盒放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荀衍看着那个体积不小的食盒,眼皮直跳。
荀谌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肉香飘了出来。里面是四个拳头大小的肉馅饼,外皮烤得金黄酥脆。
“我这个做长兄的,没能将文若救出,反倒让你去洛阳犯险。”荀谌叹气,满脸自责,“我心中实在有愧。”
他看了看荀衍面前那碗只下去小半的粥,认定六弟嫌粥太清淡。
“喝粥没味道,吃些饼吧。”荀谌拿起一个肉饼,直接递到荀衍面前。
荀衍看着那油光锃亮的肉饼,胃里翻江倒海。他现在的饱腹感已经达到了十分,再吃一口都有可能吐出来。
“大兄,我……”
“吃。”荀谌语气温和,态度却不容拒绝。
荀彧也开口劝道:“阿衍,多吃些,你太瘦了。洛阳一行,定是吃了大苦头。”
两位兄长一左一右,目光殷切地盯着他。
荀衍骑虎难下。他颤着手接过那个肉饼,咬了一小口。
肉汁在口腔里爆开,本该是极其美味的食物,此刻却成了酷刑。他艰难地咀嚼,吞咽。
屏风后的郭嘉已经笑得快要岔气。阿衍这副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模样,平日里可绝对见不到。他真想探出头去看看荀衍现在的表情。
荀衍刚咽下半个肉饼,觉得食物已经顶到了嗓子眼。他放下肉饼,准备无论如何也要坦白自己已经吃过东西的事实。
还没等他开口,院子里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老头子,你既然心疼儿子,大半夜拉着我来看他,就别装什么严父了!直接免了他的罚不好吗?”这是母亲张氏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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