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
荀衍的院落,静得能听见秋虫的鸣叫。
他将一封写给父亲的信,仔细折好,放入早已备好的信封中,压在镇纸下,又将一袋金饼塞入怀中。荀府的后门,一匹早已备好的快马,正不安地打着响鼻。
荀衍翻身上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双腿一夹马腹,驱马奔向城门。
城门尚未开启,门下却已经站了一道身影。
那人靠在马车的车厢上,身着一袭同色的玄衣,月光与晨雾勾勒出他修长挺拔的轮廓。他听见马蹄声,缓缓转过身来。
荀衍勒住缰绳,马儿发出一声低嘶。
郭嘉牵着马,不紧不慢地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唇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我就知道,你肯定坐不住。”
荀衍沉默地与他对视。
“走吧,”郭嘉的语气轻松得仿佛他们只是要去郊外踏青,“我陪你一起去洛阳。”
荀衍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奉孝兄长……”
“打住。”郭嘉抬起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他的嘴唇上,阻止了他后面的话。
“别再说什么‘这是荀氏家事,与你无关’。这句话,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你再说,我可是会伤心的。”
他的桃花眼在微光中闪烁,里面盛着细碎的星芒,也清晰地映着荀衍的身影。
荀衍看着他,喉头滚动了一下。
他从马上翻身而下,站到郭嘉面前,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我不是想说这个。”
“哦?”郭嘉挑眉。
荀衍叹了口气,后退半步,对着郭嘉,深深一揖。
“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郭嘉的嘴角,立刻向上扬起一个愉悦的弧度。他上前一步,扶住荀衍的手臂,顺势在他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以身相许即可。”
“……”荀衍直起身,有些无奈地看着他,“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不然呢?”郭嘉松开手,双手抱胸,“愁眉苦脸,也救不了文若兄。与其忧心忡忡,不如放宽心思。你既然敢一个人来,想必,是有了什么主意吧?”
第30章 装神弄鬼
“上车说。”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车夫一抖缰绳,马车便悄无声息地汇入了通往洛阳的官道。
荀衍看着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董卓软禁兄长他们,名为替何进复仇,实为立威。”
郭嘉点头,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何太后愚蠢,或许真的想杀了兄长他们,来掩盖自己害死何进的过失。”
郭嘉再次点头,这个推断也合情合理。
“所以,”荀衍顿了顿,他凑到郭嘉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不妨,去给董卓提个醒。”
“提醒他什么?”
“提醒他,拿一群无足轻重的幕僚来立威,格局太小了。”
荀衍的唇几乎贴着郭嘉的耳廓,那温热的气息,伴随着如同魔鬼低语般的话语,钻入郭嘉的脑海。
“要立威,就拿这天下最尊贵的人来立。”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废立天子更能彰显权柄的?”
郭嘉只觉自己心跳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内,响得如同擂鼓,也许是因为这离经叛道的言论。
“你准备如何说服董卓?”
“大将军何进,亲手逼杀了董卓的同族、抚养陈留王长大的董太后。这个理由够不够?”
许久,郭嘉才发出一声低笑,“废立天子,此事一旦功成,何太后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去追究几个幕僚泄密的罪过?文若他们的困局,自然就解了。”
“正是此理。”
“但此事,风险极大。”郭嘉的神情严肃起来,“而且,此事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是你我所为。否则,颍川荀氏,百年清誉,将毁于一旦。”
“我明白。”荀衍点头,然后,他变戏法似的,从身旁的包裹里,拿出了一个小巧的木盒。
郭嘉好奇地看着他打开盒子。
只见里面,是几块颜色各异的膏状物,还有一小包黑色的粉末,以及几支削得极细的小木棍。
“这是……”
“胭脂水粉。”荀衍答得坦然。
郭嘉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他上下打量着荀衍那张清俊秀雅的脸,忽然恍然大悟,促狭地笑了起来:“阿衍,你这是打算扮作女子?嗯,以你的容貌,确实合适。”
荀衍:“……”
他觉得,有必要让郭嘉见识见识什么叫亚洲四大邪术之化妆术。
“奉孝兄长,”荀衍拿起一块姜黄色的膏体,在自己手背上抹开,那片皮肤的颜色立刻暗沉了两个色号,“我们改头换面一番,再进洛阳。”
虽然荀衍自己没系统学过特效化妆,但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用深色粉底打底,制造阴影,用胶水和棉絮伪造疤痕,再用炭笔画上胡茬和皱纹……理论知识,他储备丰富。
剩下的,就是实践了。
一路走,一路试。
等到车队抵达洛阳城外时,荀衍的“化妆术”,终于算是小有所成。
一个身形略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褐,面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他的左边眉骨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破坏了原本的轮廓,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多了几分阴沉。
另一个稍矮一些,同样是粗布衣衫,皮肤黝黑粗糙,下颌处带着一片青色的胡茬,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边眉角斜着划过鼻梁,顾盼之间,眼神透着一股阴狠。
“走吧。”荀衍开口,声音被他刻意压得沙哑粗粝。
“嗯。”郭嘉应了一声,声音也变得沉闷许多。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对彼此“杰作”的满意。
他们随着人流,走进了这座风雨飘摇的帝都。
洛阳城内,戒备森严,街上随处可见披坚执锐的并州兵,一个个凶神恶煞,百姓们皆是行色匆匆,低头赶路,不敢与他们对视。
荀衍与郭嘉寻了一家不起眼的客舍住下,没有急着行动。
接连三日,他们都混迹于洛阳的各个坊市、酒肆,听着南来北往的客商、走卒贩夫的议论,一点点拼凑着城内的局势。
“听说了吗?董太尉昨日又在朝会上,呵斥了一位御史,那御史当场就吓晕过去了!”
“何止啊!我听说,丁原的部将吕布,已经拜了董卓为义父!现在整个京师的兵马,都归董太尉一人节制了!”
“嘘!小声点!你想死啊!”
消息比他们预想的还要糟糕。
丁原已死,并州军已降,董卓彻底掌控了洛阳。
客舍的油灯,光晕昏黄。
郭嘉手欠的从荀衍那里拿过一枚五铢钱,在指间抛起,又稳稳接住,发出清脆的声响。
“李儒此人,智谋深沉,行事滴水不漏。想让他改变主意,难如登天。”
荀衍又掏出一串,“所以,我们不找他。”
“不错。”郭嘉的目光落到荀衍袖中,好似想要一探究竟,那袖袋中有多少卜算工具,“董卓生性多疑,却又任人唯亲。他麾下,最得他信重的,不是李儒,而是他的女婿牛辅。”
“牛辅与李儒,素来不睦。”荀衍补充道,他已经将城内的势力关系摸了个大概。
“这就对了。”郭嘉站起身,坐到荀衍身边,看他摆弄龟壳,“我打听过,牛辅此人,性格多疑,却又极度迷信鬼神。每次接见宾客,都要先让府中的相师看相。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荀衍成功的将郭嘉吸引过来,趁机贴着郭嘉,用系统算出明天牛辅的行踪。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次日,洛阳城郊的官道旁,两个身影取代了昨日的破落户。
一人身着宽大的青布道袍,手持一柄拂尘,面容清癯,双目微阖,颇有几分出尘之气。
另一人同样作道士打扮,下颌留着一缕山羊须,眼神飘渺,眉宇间自带一股玩世不恭,却又因那身行头,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牛辅府邸与军营之间的必经之路上,有一片小树林。
两人便在此处静候。
【西北方向风力正在聚集,预计一刻钟后抵达此地,风力三级,持续约半盏茶时间。】
【目标人物牛辅,预计一刻钟后,抵达前方三百步外的拐角。】
只有有体力值,就能让系统实时播报。
马蹄声杂乱,就在牛辅的马头即将与柳树齐平时,一直静立不动的荀衍,忽然抬起了手。
他五指张开,对着天空,口中发出一声清喝:“风来!”
话音落下,平地里竟真的卷起一阵狂风。官道上的尘土被悉数吹起,迷得人睁不开眼,路旁的柳枝更是被吹得疯狂摇摆,发出呜呜的声响。
牛辅的马受了惊,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他好不容易才勒住缰绳,稳住身形,面带惊疑地看向声音来源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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