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看着荀衍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活到一百零四岁。这样,才能和你同庚同岁。”


    荀衍怔怔地看着他,紧绷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啧。”


    一声轻啧,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氛围。


    戏志才放下茶杯,摇着头,一脸的看不下去:“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既然如此,我看二位也别同庚同岁了,干脆白头偕老,生同寝,死同穴,岂不美哉?”


    他拖长了调子,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可怜我戏志才,孤家寡人,又常年病弱,也不知……能不能喝上二位的喜酒啊。”


    郭嘉闻言,立刻反驳:“胡说八道什么!阿衍可是男子!”


    戏志才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只是端起茶杯,笑而不语。


    荀衍的心思,却被戏志才那句常年病弱勾了过去。


    他看向戏志才,对方的脸色确实算不上好,带着一种久病之人特有的蜡黄。连呼吸都比常人要浅上几分。


    荀衍比谁都清楚,戏志才这话并非纯粹的玩笑。


    这位颍川名士,在历史上,比郭嘉走得更早。


    荀衍垂下眼帘,自己看起来弱,可那是系统抽离体力值的后遗症,只要能量补满,便与常人无异。


    郭嘉慧极必伤,可系统已经明确表示,深度绑定可以为他分担身体负荷。这段时日相处下来,郭嘉的气色,确实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


    唯有戏志才……


    论三国有名的大夫,那必然绕不过华佗和张仲景。


    一人好云游四方,一人日后会官至长沙太守。待黄巾平定,定要让系统将他们找出来,给志才兄看看。


    张仲景擅治伤寒杂病,而戏志才咳嗽顽固,多半是肺腑出了问题。


    荀衍盯着戏志才,眼神渐渐没了焦距,脑中不由自主地飘过一句后世烂大街的广告词。


    孩子咳嗽老不好,多半是……


    他嘴角一抽,那股笑意没憋住,从唇边溢了出来。


    戏志才正端着茶杯看戏,冷不丁被荀衍用一种……怜悯又带着点古怪笑意的眼神盯着,只觉得后颈一凉,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这小子,病糊涂了?看我,他乐什么?


    郭嘉也注意到了荀衍的异常,他身子微微一侧,不动声色地挡住了荀衍的视线。


    “志才,阿衍刚退热,身子还虚。你也是久病之人,还是早些回去歇着,莫要过了病气。”


    这是下逐客令了?


    戏志才看着郭嘉那副“我是为你着想”的坦然模样,心中一阵好笑。


    郭奉孝啊郭奉孝,你这护食的模样,真是一点都不带藏的。


    “奉孝说的是。”戏志才从善如流地站起身,对着荀衍拱了拱手,“六公子好生休养,待你病愈,我再来讨酒喝。”


    第15章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荀衍还有些发懵,想说些什么,却被郭嘉按住了肩膀。


    “我送你。”郭嘉说着,竟真的起身,半推半扶地将戏志才“请”出了房门。


    院中,戏志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脸上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


    这郭奉孝,嘴上说着兄弟,心里却恨不得把人打包扔出去。


    独占欲强成这样,自己还不知道。


    他摇了摇头,也不点破。反正两人现在年岁都还不大,这层窗户纸,就让他们自己慢慢捅去吧。


    他倒要看看,这两人要顶着“知己”、“兄弟”的名头,蹉跎到几时。


    有预感,日后的好戏,还多着呢。


    戏志才背着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悠哉悠哉地踱出了荀府。


    就在荀衍昏昏欲睡之际,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荀彧回来了,他手持竹简,神色凝重。


    “如何?”郭嘉问。


    “皇甫将军用火攻,大破波才。”荀彧将竹简递了过去,“波才仅率少数残部,向阳翟方向逃窜,朱儁将军已率部追击。但……”


    他顿了下,语气沉重:“黄巾主力虽退,但各县乡仍有余孽流窜,烧杀抢掠,祸害乡里。朝廷下令,命各郡自行募兵,清剿匪患。”


    自行募兵。


    这意味着,朝廷的力量已经捉襟见肘,不得不将权力下放给地方。


    而地方豪族,将借此机会,名正言顺地拥有自己的私人武装。


    “自行募兵……”


    荀衍靠在榻上,重复着这四个字,抬起头来,用希冀的目光看向荀彧。


    荀彧察觉到幼弟的异样,走上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热度已退。


    “阿衍,你醒了便好生歇着,这些事有为兄在。”


    “兄长。”荀衍抓住荀彧的手,“父亲与大兄,在济南的处境,怕是不妙。”


    荀彧身体一僵。


    郭嘉也收起了那副懒散的姿态,将目光投了过来。


    “济南城内,世家阳奉阴违,父亲虽为济南相,却号令不通。大兄虽有智谋,可无人可用,独木难支。城外黄巾势大,虽暂时无法破城,却也难以击退。”


    “兄长,朝廷既有明令,我们便不能等。”荀衍坐直了身体,目光灼灼地看着荀彧,“以父亲济南相的名义,在颍川周边募兵,即刻驰援!”


    “胡闹!”


    荀彧几乎是下意识地呵斥出声。


    “阿衍,你可知你在说什么?父亲是济南相,非颍川太守。若以济南相名义在此地招募乡勇,是越权,是僭越!太守刘翊本就因为假传军令一事对我们荀家心存芥蒂,你此举,与将刀柄送到他手上何异?”


    荀彧的声音急切,他绕着床榻走了两步,“况且,颍川刚刚经历大战,百废待兴,人心思定,此时再行招募,百姓未必响应。”


    郭嘉一直沉默地听着,直到此时,他才慢悠悠地开了口,一双桃花眼看向荀衍,带着几分探究。


    “阿衍,你这是嫌得罪刘府君,还不够狠?”


    他轻笑一声,“刘府君再如何,也是宗室。你在他的地盘上,打着济南相的旗号招兵买马,这可不是简单的越权,这是在挖他的根基。他就算是个泥人,也得被你激出三分火气。”


    刘姓宗室?


    荀衍心中闪过一丝不以为然。


    只要不是那个中山靖王之后的刘玄德,任何刘姓宗室,我荀衍都不带怕的。


    他面上不显,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家兄长,继续说道:“兄长,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等我们循规蹈矩,将文书报备朝廷,再等朝廷批复,一来一回,济南城头怕是早已换了王旗。”


    “至于刘太守……”荀衍嘴角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难道父母和大兄不比刘太守的想法更重要?”


    “而且,我荀氏在颍川大战中倾尽家财,稳定粮价,又组织部曲上城协防,颍川百姓,感念的是谁,刘府君心中有数。我们募兵,不为私利,只为‘忠君勤王,驰援同僚’,大义在我们手中。他若阻拦,便是置朝廷法度于不顾,是为不忠;见同僚危难而不救,是为不义。”


    待荀彧神色一凝,荀衍抛出了自己的核心方案,“无需大张旗鼓。只在城中招募那些在守城战中失去亲人的青壮,许以重利,他们有复仇之心,必会应募。以我荀氏部曲为骨干,每五人设一伍,由一名部曲老兵担任伍长。以老带新,不出半月,便是一支可战之兵。”


    先让兄长适应一下对抗宗室,再慢慢适应对抗整个汉室。


    荀衍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深意。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兄长,”荀衍的声音再次响起,“时不我待。”


    “阿衍,”荀彧沉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你可知,此例一开,后果是什么?今日我荀氏能以济南相的名义募兵,明日陈氏、韩氏便能。届时,世家拥兵自重,郡府号令不出,颍川将成一盘散沙,朝廷法度何在?”


    这才是荀彧真正担心的。


    他看到的是秩序的崩坏,是礼乐的倾颓。


    荀衍看着自家兄长那张写满忧虑的脸,心中轻叹。


    不愧是日后那个为了汉室鞠躬尽瘁的荀令君。


    他没有再辩驳,只是轻声问了一句:“兄长,若父亲与大兄身陷死地,朝廷法度,能救他们吗?”


    一句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荀彧心上。


    荀彧知道,荀衍是对的。


    在乱世之中,所谓的规矩,不过是强者用来束缚弱者的枷锁。想要活下去,想要保护家人,就必须比敌人更狠,更不择手段。


    “好。”


    许久,荀彧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整个人的气势都为之一变,“我亲自去见刘翊。”


    荀彧去时雷厉风行,回来时,面色却算不上好看。


    他走进荀衍的房间,郭嘉正慢条斯理地喂着荀衍喝粥,见他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


    “刘翊答应了。”荀彧的声音有些干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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