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树治水?闻所未闻。”
“引水入洼?那岂不是要淹没大片良田?”
陈夫子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圣人治水之法,历经千年考验,岂容你这黄口小儿在此置喙!滥伐之说,更是无稽之谈!此乃不敬先贤,心思浮躁!”
下课的钟声响起,陈夫子余怒未消,拂袖而去。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离开,不少人经过荀衍身边时,都投去或同情或嘲弄的目光。
荀衍像是完全没有察觉,他等到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缓缓起身,收拾自己的竹简。
按照颍川书院里这些世家子弟的传播速度,不出半个时辰,他的那篇治水之策,就会传遍每个角落。
郭奉孝那样的人,会怎么看?
荀衍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抱起竹简,低着头,刻意做出几分失魂落魄的姿态,缓步走出学堂。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肩膀也垮了下来,将一个被师长痛斥、同窗孤立的少年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需要找个地方静一静。
比如,郭嘉常常躺着晒太阳的那棵大槐树下。
刚走到廊下拐角,荀衍低头思索着路线,冷不防撞上了一具单薄的胸膛。
“砰”的一声闷响。
怀里的竹简散落一地,伴随着两声呼痛声,显然两人都撞得不轻。
【宿主体力值+0.2!+0.2!+0.2……】
提示的数值,瞬间飙升!是郭嘉!
荀衍心中一凛,猛地抬头。
对方正扶着廊柱勉强稳住身体,虽疼得龇牙咧嘴,但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笑意。
好机会!荀衍想着,身体却顺势向前一晃,像是站立不稳,单手撑在郭嘉身后的柱子上,明明是壁咚的姿势,却因为身高差距而如同投怀送抱。
距离瞬间拉近,荀衍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与草木清香混合的味道。
“走路都不看路的么,荀家小公子?”
带着笑意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懒洋洋的,又带着几分调侃。
“奉孝兄长。”荀衍的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慌乱,挣扎着想要站直身体,“抱歉,我……”
郭嘉单手环在他的腰上,将他扶住站好。目光落在他过于苍白的脸上,手指不经意间碰触到对方的腰侧,只觉得入手清瘦,仿佛一折就断。
“陈夫子是个老顽固,他的话,你别放在心上。”郭嘉开口,语气随意,“你的治河之策,我觉得极好。”
荀衍眼底闪过恰到好处的惊讶。
“上游植木以固水土,中游辟洼以分洪流。釜底抽薪,非扬汤止沸。这才是真正的真知灼见。”郭嘉松开扶着他的手,慢条斯理地弯腰,帮他捡起散落的竹简,递还给他,“只是,这等计策,耗时日久,非一朝一夕之功。当今朝堂之上,又有几人有此远见与魄力?”
荀衍接过竹简,低声道:“不管别人怎么看,哪怕只有奉孝兄长一人能懂我,就够了。”
这般可怜,谁能不怜惜。
之后数日,郭嘉依旧是那副懒散模样。
只是,他的目光总会若有若无地,找寻着那个单薄的身影。
那少年确实与众不同。他从不参与同窗们的谈笑,总是独自一人,捧着一卷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冷僻古籍,一看就是许久。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身上,映得他侧脸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却也衬得那份苍白愈发易碎。
他走路很慢,偶尔会扶着墙壁喘息一阵,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郭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愈发觉得他被众人孤立,实际上荀衍以一己之力孤立大部分人,还有少部分能够谈得来的同窗也担心他太过劳神,不敢邀请他去参加聚会。
我的认同,对他而言,竟这般重要么?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在郭嘉脑中挥之不去。
另一边,荀衍回到自己的居所,感受着体内那股微弱却持续不断的暖流,精神好了许多。
虽然效率不高,但积少成多。
有了些体力,他决定亲自上街走走,正好母亲生辰快到了,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礼物可以哄她开心。
换上一身寻常士子的素色长衫,荀衍带着一名家仆,缓步走在街市上。
光和六年的颍川,表面上还维持着繁华。
商铺林立,人来人往。
但荀衍能敏锐地察觉到那份繁华下的暗流。
粮价的牌子挂在米铺最显眼的位置,已是秋收之时,价格竟然比春天高了近三成。
街角处,三三两两的流民蜷缩着,眼神麻木。
走到一处十字路口,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这是大贤良师的仙法!”
荀衍眉头微动,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只见人群中央,一名穿着土黄色道袍的太平道徒正手舞足蹈。他面前摆着一张供桌,桌上放着一碗黄色的符水。
一个面色蜡黄、嘴唇干裂的妇人虚弱地靠在丈夫怀里,眼神涣散。
那道徒端起符水,高声道:“此乃大贤良师亲赐的仙符,能治百病!这位娘子邪气入体,喝下这碗符水,保管药到病除!”
那忧心忡忡的丈夫满脸感激,就要接过碗。
“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少年郎排众而出。
荀衍的声音清亮,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那名太平道徒被打断施法,脸上怒气一闪而过,他上下打量着荀衍,见他衣着不凡,但神色病弱,便多了几分底气。
“你是何人?竟敢质疑大贤良师的仙法!”道徒厉声喝问,试图用气势压人。
荀衍并未理会他,目光径直落在那对夫妻身上,对着那满面愁容的丈夫温言道:“尊夫人并非邪祟入体。她只是有了身孕,看似体虚,实则是胎儿汲取了太多母体的养分,加上你们家境想必不宽裕,没有吃食滋补所致。”
那丈夫愣在原地,结结巴巴地问:“有……有孕?”
“正是。”荀衍点头,“你若不信,可去寻医馆的坐堂医者来问。只是……”
他的视线转向那碗符水,声音冷了几分:“这碗水中,掺了活血之物。寻常人喝了,或能精神一振,但孕妇若是喝下,气血妄行,腹中胎儿必定不保。”
道徒脸色一变,强辩道:“一派胡言!仙师符水,岂是你这凡夫俗子所能揣度!”
荀衍看出了男子的犹豫,不准备与他解释。他知道,对付愚昧,讲道理是最低效的方式。
他转向那道徒,语气淡然:“你说这是仙法?”
“自然是仙法!”道徒挺起胸膛。
荀衍从道徒的供桌上,随手拿起一张画着鬼画符的黄纸。
在众人惊疑的注视下,他将黄纸托在掌心,另一只手的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符纸凌空一点。
没有念咒,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呼——”
一簇黄色的火焰,凭空在符纸中央燃起,瞬间将其吞噬,化为一缕青烟,只余下几片灰烬落在荀衍干净的掌心。
第5章 同乘一骑
整个过程,安静得落针可闻。
那道徒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手无火自燃的本事,是他平日里蒙骗信众的压箱底绝活,需要提前用磷粉之类的东西做好手脚,眼前这少年这怎会知晓?
荀衍吹散掌心的灰烬,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扫过目瞪口呆的众人,最后定格在那个道徒身上。
“太平道所能者,我亦能。”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所能者,他未必能。”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对夫妻身上,“我知你还有疑虑。也罢,我便为你卜上一卦。”
他伸出左手掐了几个决,仿佛在推演着什么,随即开口道:“你姓王,对也不对?”
男子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家住城东柳树巷,家门口有一口枯井?”
他的嘴巴已经张开,说不出话来。
“三日前,你曾为妻子的病去城隍庙求过签,求的是中签?”
虽然未曾言语,可男子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周围的议论声渐渐消失了,所有人都被这神乎其神的场面镇住了。
那丈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冷汗直流:“神……神仙!您是真神仙啊!”
荀衍扶起那对夫妻,温言道:“不必多礼。你妻子身体虚弱,急需调养。这样吧,你若信得过我,便去城东的荀氏山庄,就说是我让你去的,庄上管事自会为你们夫妻安排活计,至少能保你们衣食无忧,安心养胎。”
听闻是荀氏山庄,那男子更是激动得语无伦次,除了“谢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颍川谁人不知荀氏的大名!
人群渐渐散去,但今日之事,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湖中,必将荡开层层波纹。
不远处,一座酒肆的二楼凭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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