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流石满身创口,连日奔逃,刚从马背滚落,顾不得休整,便挣扎着求见时锦。


    他瘫伏在地,大口喘着粗气,从怀中摸出血信,抬手递上前:“摄政王遗书,请大人过目。”


    时锦只是淡淡抿了口清茶,全无接信之意,任由沈流石的手僵在半空。


    沈流石无奈,只得开口细说那场灭顶变故,恳求时锦能圆宇文诩遗愿。


    彼时宇文诩寻到姐姐的下落,满心欢喜捧着画像,正筹谋封锁城池、亲自寻人。


    不料窗外骤然火光冲天,他怀抱着画卷仓促出屋,才发现暴动的百姓已然攻破府宅。


    沈流石匆忙赶来禀报:府中家仆背主,暗中在膳食里下了迷药,又趁夜色打开府门,引叛军潜入。


    大半兵士卸甲熟睡,在睡梦之中惨遭屠戮;侥幸惊醒之人浑身酸软无力,连刀剑都握不住。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往日侍奉宇文府的一众仆役,转瞬便成了倾覆这座豪门大厦的推手。


    危急关头,宇文诩尚算镇定,紧抱画像沉声吩咐:“流石,收拢尚能行动的兵士,即刻突围!”


    残存的将士迅速聚拢在他身侧,宇文诩拔剑号令,众人拼死浴血厮杀,于乱军之中硬生生劈出一条生路。可等一行人冲出府门,兵力已不足原先的千分之一。


    宇文诩领着残部向京城回撤,这群平民百姓组成的叛军却似身后有熟读兵书,且对宇文诩了如指掌之人,做指挥,让宇文诩沿路接连遭遇层层截杀围堵。


    几番死战过后,身边只剩他与沈流石二人,浑身伤痕累累,各拄一根破皮木棍,相互搀扶着躲进偏僻荒山。


    当夜大雨滂沱,二人寻到一间废弃山庙,席地坐于庙内破旧草席之上。


    宇文诩倚着漆面剥落的木柱,闭目回想短短数日的剧变,实在难以置信,存续百年的宇文望族,竟转瞬崩塌。


    不,一切尚未尘埃落定。只要赶回京城,尚有回旋余地,他依旧能重整旗鼓,再建基业。


    宇文诩正暗自盘算后续对策,破庙朽坏的木门忽然被推开,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鱼贯而入。


    这群人蓬头垢面、身形枯瘦,身上裹挟着难闻的腥秽气味,是在市井里都无处容身的底层流民,此刻,却成了摄政王难以匹敌的敌手。


    乞丐头目见有人占了他们落脚的草席,面露不悦上前,伸手便要推开宇文诩。


    沈流石强忍伤痛扑身上前护住主子:“你们要干什么!你们知不知道你们眼前之人是谁!便敢如此无礼!”


    “就算是天王老子,也不能占老子的落脚地。”乞丐头目常年沿街乞讨,早听闻城中大变,百姓纷纷驱赶盘踞一方的世家豪强,此番打定主意硬气一回,要将两个外来者赶出破庙。


    沈流石作为宇文诩心腹,出身也不低,素来矜贵,何曾受这般布衣冒犯,恨得牙根发痒,却因重伤缠身无法动手。


    宇文诩出言阻拦:“流石,不必争执,我们另寻住处便好。”


    沈流石依言作罢,伸手搀扶宇文诩起身:“王爷,咱们先行离开,待回京之后,属下必为您置办金丝软玉铺就的软垫。”


    正是这句无心之言,给二人招来了杀身之祸。


    乞丐头目耳力敏锐,察觉了“王爷”二字,当即抬手拦住去路:“二位不能走。”


    沈流石满心愤懑回头:“草席已然相让,你们还要纠缠不休?”


    头目勾起一抹冷笑:“他是王爷?”


    沈流石面露倨傲,并未将小小乞丐放在眼里:“怕了?这位便是当朝摄政王、宇文家家主宇文诩。”


    宇文诩想要制止,已然来不及。


    乞丐头目朗声大笑,自怀中掏出一册簿子,唤来队内唯一识字的跛足书生:“翻翻,册子上可有这个名字?”


    那书生面容白净周正,与旁人的邋遢截然不同,唯独腿脚残疾、步履蹒跚。他接过书卷扫过纸面:“有,名册首行第一个,便是宇文诩。”


    宇文诩一眼认出封皮——那本《渊国贵族名录》。昔日有寒门书生为攀附他,编撰此书给国内世家排定位次,为博取欢心,特意将宇文氏列在榜首,排位甚至凌驾于皇族萧姓之上。


    彼时宇文诩虽不喜这般谄媚行径,却为稳固宇文家士族之首的地位,赏了书生百两黄金,此书也随之在渊国广为流传。


    曾经象征尊贵门第的名册,此刻成了索命的催命符。


    乞丐面露狂喜:“榜上有名就对了!新军在城内悬赏缉拿名册中人,位次越靠前,头颅赏钱越高,拿下他,咱们就能发一笔大财!兄弟们,动手!”


    宇文诩一边悄悄挪向庙门,一边试着利诱周旋:“杀了本王,你们只得区区赏金;若护本王平安返京,本王许你们高官厚禄、荣华富贵。”


    这番话只引得一众乞丐哄堂大笑。头目嗤笑:“你当真以为钱财权势便能收买所有人?实话告诉你,我们每个人,都身负被你们豪门迫害的血海深仇!”


    他握着竹竿狠狠戳向地面:“我从前本是务农百姓,有家有田、妻儿在侧,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安稳,偏偏你们这些权贵以宫中采买为由连年加征地租,良田被夺,妻儿惨死,害得我沦落乞讨。”


    说罢,他抬手指向一旁跛足书生:“他本是寒窗士子,一心赴京赶考,只因赶路时不慎冲撞权贵车驾,便被打断双腿、革去科考资格,丢弃在荒郊等死,若非我们收留,早成野兽果腹之物。”


    “多年积怨,今日便是你们还债之时!”头目挥棍下令,一众乞丐手持棍棒齐齐扑上。


    幸而宇文诩方才已然挪至门边,拽着沈流石转身狂奔。


    二人拼命奔出百余丈,宇文诩急喝:“分头突围!”随即独自扎进密林深处。


    众人目标本就是捉拿贵族,当即抛下沈流石,全数追向宇文诩。


    倾盆冷雨浸透衣衫,宇文诩身上旧伤浸水发炎,连日高热难捱,体力耗尽,只得寻到一处隐蔽崖边,背靠大树暂作喘息。


    乞丐连夜下山通报叛军,数千百姓自发进山搜捕摄政王。


    放眼群山,漫山遍野皆是晃动的火把,要赶来催他的命。宇文诩又一次深陷重围,只这一回,再也没有时锦舍命前来相救。


    宇文诩孤身困于重围,唯有自救。他敛息屏气,隐去身形蛰伏暗处,静静等候脱身之机。夜雨连绵不休,直至雨歇天晓,天边漫出一道雨后长虹,恍若绝境里乍现的一线生机。


    他凝眸遥望那道彩虹,凭这点微光强撑神志,不肯就此昏蹶。视线尽头,一道身影疾步而来,女子身背药箱,正踏着晨雾朝此地靠近。


    宇文诩慌忙拭去面上泥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濒死绝境之中,他心心念念的姐姐竟寻来了。


    宇文诩死死掐紧掌心,指节泛白,借着刺骨的痛感逼自己清醒。


    他太怕了。


    怕这雨后天光、这道近在咫尺的身影,都只是他濒死之际生出的虚妄幻象。


    直到清亮温和的女声徐徐传来,真切落进耳中,他悬在悬崖边的心,才微微落地。


    昨日那乞丐头子见宇文昭赶来,脸上瞬间露出喜色,快步迎上前:“小昭大夫,您可算来了!昨夜雨大路滑,我们不少人摔伤受创,我给您引路,您快随我去看看伤者。”


    宇文昭浅浅一笑,语气温和有礼:“无妨。我从前在这山中居住许久,对此地路径熟稔得很。若非先前一场山火焚毁茅屋,我此刻怕是仍栖身在远山草舍之中,诸位不必挂心我。”


    宇文诩心口骤然一震,如遭重锤。当初是他默许宇文一族大肆拓建祖陵,却没想到这一纵容竟害得他苦苦寻觅多年的姐姐流离失所。满心愧疚翻涌,万千歉意堵在喉头,只一心要上前躬身赔罪。他要告诉姐姐,阿诩知道错了。


    他攥紧枯朽树干,强忍浑身伤痛,咬牙勉力支起身子,压抑不住重逢的狂喜,扬声唤道:“阿姐!”


    一声呼唤落地,宇文昭却已走远,未曾听清,宇文诩的呼喊只惊动了他周遭搜捕的叛军。一众平民百姓组成的叛军掣出兵刃,快步合围而来。宇文诩全然不惧迎面刀光,满心只想着奔向宇文昭,可叛军随口一语,骤然浇灭他满心欢喜。


    “那是他姐姐?莫非也是世家贵胄?”


    霎时间宇文诩浑身寒彻,方才的雀跃尽数消散,他猛地回身厉声辩驳:“不是!我与她素不相识!”


    几名叛军仍细细端详,疑声道:“细看眉眼,二人生得委实相像。”


    宇文诩心头大乱,叛军素来屠戮门阀子弟,一旦姐弟相认,宇文昭必会受自己牵连殒命。万般焦灼之下,他骤然调转方向,背着姐姐反身奔逃,途中摸起一块尖石,狠狠往自己面庞划割,道道血痕翻涌,直至容颜血肉模糊,再无从辨认出身。


    他踉跄奔至崖边,自怀中取出贴身珍藏的姐姐画像。浑身衣衫早已被雨水浸透,唯独这幅画像被他妥帖护住,半点未沾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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