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太医半分怜悯也无,脚下力道反而加重几分:“太医院药材皆有定额,专供宫中贵人使用,你师父是什么身份,也配动用御用药材?”


    辱他尚可容忍,可当众折辱他的师父,他绝不能忍。时宜攒起浑身力气,猛地发力将胖太医撞翻在地。


    胖太医疼得放声嚎叫:“来人!这奴才反了天了!”顷刻间,数名打理药材的宫奴一拥而上,将时宜团团围在中间。


    他挨了一顿拳打脚踢,到头来既没能请到御医,也没能拿到半副药材,鼻青脸肿地独自走回他与时锦同住的小院。


    刚跨过院门门槛,便看见院内站满端茶送水的宫奴,师父的卧房更是挤得水泄不通。


    太医院辈分最高、声望最重的老太医跪在床前,向师父床榻边坐着的一位锦衣少年躬身禀报着病情。方才殴打他的胖太医跪在更远的位置,只配捧着药箱,充当递拿器具的下人。


    他想迈步进门,却被守门侍卫伸手拦住:“活腻歪了?没看见太子殿下正在里面探视吗?”


    时宜想,原来那锦衣少年就是当今太子。当世第一族宇文家族的大小姐和潜皇的独子,这渊国皇宫的主人,也是他们这群宫奴的主人。


    他痴痴伫立在门外,心底满是浓烈的羡慕。


    明明是相仿的年纪,他求遍全太医院也得不到的御医、拿不到的药材,太子只需现身片刻,便能轻易尽数拥有。


    他听见老太医满脸谄媚地汇报病情,承诺定会尽心为时锦诊治;又看见方才凶神恶煞的胖太医扭着肥胖身躯,跪伏在地,连忙将药箱往前递,方便老太医取用银针药膏。


    待到老太医诊完伤势,一老一少两名太医一前一后走出卧房。胖太医余光瞥见门外的时宜,骤然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刁难的少年,要救治的竟是太子上心之人,瞬间吓得魂飞魄散。他连忙拉过时宜躲到廊下,往他手里塞了一锭银子,压低声音讨好:“这位兄弟,您大人有大量,饶恕小人有眼无珠,日后小人必定加倍报答!”


    指尖攥着沉甸甸的银锭,时宜心中只剩无尽艳羡。有权有势真好,出生高贵真好。可这份血统与权势,自他降生之日起,便与他注定今生与他无缘。


    他刚转过身,目光恰好落回卧房内,只见时锦取出一包白糖糕递给太子。太子眉眼含笑,捏起一块糕,亲昵地喂到时锦嘴边。


    时宜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衣襟,藏在里面的白糖糕还在,只是早已在被一次次殴打中成了一滩碎渣。


    就在这一刻,心底纯粹的羡慕轰然变质,化作翻涌的嫉妒,最后凝成蚀骨的恨意。


    他也要权势,要能掌控所有人的生杀荣辱,要满朝文武、宫中权贵尽数对他卑躬屈膝,要时锦完完整整,只属于他一个人。


    时宜抬眼扫过暗处潜藏、尽数听命于他的暗卫,瞥了一对他满心愤恨却无可奈何的宇文诩,又看向那位空有帝王虚名、手中毫无实权的萧承玄,嘴角勾起一抹志得意满的笑。


    他抬手再次抚平身上华贵的紫色蟒袍,望向时锦,眼底满是柔情:“师父,如今我手握重权,终于有能力护您周全了。”


    谁知时锦只是随意淡淡扫了他一眼,甚至没有注意到他这身价值不菲的蟒服,语气疏离淡漠:“你是何人?我的徒弟,可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当的。”


    时宜努力一生得到的权力,在此刻没了意义。


    作者有话说:


    时宜:努力,奋斗,我要当第一,我要独占师父。


    时锦:你谁?谁是你师父?


    第48章


    时宜万万没有想到, 这场他精心修饰仪容、满心想要展露自身功业的重逢,等来的却是一句:“我的徒弟可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当的。”


    “师父,你在与我玩闹, 对不对?你不会丢下我的。”时宜试着往前凑近,又被时锦侧身避开。


    幼时时宜被噩梦纠缠难以安睡,时锦常会将他揽入怀中, 轻拍脊背哄上一整夜, 可如今, 他连触碰时锦衣角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骤然明白, 师父这次是真的动了气, 决意要舍弃自己;而他费尽心机换来的滔天权势, 在挽回师父这件事上,半点用处也无。


    被舍弃的恐惧击溃了他所有理智, 方才还目空一切、桀骜狂妄的人, “扑通”一声跪倒在时锦脚前, 垂首塌肩,卑微攥住对方的衣摆:“师父, 小宜知错了。求师父饶过小宜这一回。”


    他刻意把自己放到尘埃里, 装作弱小无助的模样,语气一如多年前无数个漆黑深夜,他闯入师父房间,站在师父床边, 攥着衣摆瑟瑟发抖, 哭诉心中恐惧,央求师父陪自己入眠。


    可这一回, 他没能换来时锦半分怜悯,更等不来久违的拥抱。


    时锦干脆利落地抽回衣摆:“本王再说一次, 本王是慕容锦,邻国四皇子,并非你们口中的时锦。”


    他吝啬地短暂赏赐给时宜一个眼神“本王瞧着你一脸狡诈之相,一看就狼子野心,本王才不会收你这等徒弟。本王宁愿要一条狗,最起码狗养熟了不会咬主人,喂他口吃的还能摇个尾巴,解个闷。”


    这番刻薄讥讽入耳,时宜却生不出半分怒意,他早已没有生气的资格。


    他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忽然抬眼望向时锦,露出一副温顺乖巧的笑意,小小声地叫了一声:“汪。”


    “师父,我可以做乖狗狗。”倘若上天赐他一条尾巴,此刻他定然摇得卖力。


    周围响起窃窃私语,时宜不用想便知那些活在他阴影下的人们此刻会怎样无情的嘲笑他,他费尽心机攀登高位,不再为奴为婢,好不容易重新立起来的体面,顷刻间毁于一旦。


    但他不在乎了,此刻他只想获得时锦的原谅。师父想要一条乖顺听话的狗,他便做这只狗。大不了求得时锦原谅后,他把这些除了时锦以外其他见过他丑态的人都杀了就是。


    他又张嘴叫了一声,这声声音更大,更清晰,他不相信,一向疼爱他的师父会忍心看着他如此自辱。


    他就这么维持跪坐的姿势,抬眸,满眼希冀地望着时锦。


    时锦显然没料到他会做到这般地步,微微一怔,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轻笑,抬手轻柔抚过他的发丝,当真如同逗弄家养的幼犬。


    一旁的萧承玄望着时锦眼底难得的柔和,眉头微蹙,愤愤地瞪了时宜一眼。这人当真好不要脸,大庭广众之下扮起狗来了。


    时宜却顺势微微仰头,主动往时锦掌心贴合,还偷偷朝萧承玄扬起一抹争宠得胜的得意。


    可惜这笑容转瞬便僵在了他的脸上。因为时锦收了手,开了口:“潜帝说的对,你这身骨当真下/贱,活该为人奴仆。”


    时锦的话如一道羽箭直射时宜的心,让他撕心裂肺的痛,明明师父曾经捂着他的耳朵,让他不要听潜帝的恶言,孜孜不倦的在他耳边重复告诉他,他是他的珍宝,与其他出身的孩子并无不同。


    他抬头怔怔望着时锦脸上的笑容,忽然意识到时锦真的在恨他,真的不再疼惜他,真的不再爱他,在残忍的慢慢毁掉他们曾经所有美好的回忆。“师父不要,不要再说了。”


    他踉跄后退半步,再不敢靠近时锦。


    时锦却没在乎他的反应,视线已重新回到眼前的菜肴上,“你们非要把本王认成那位死去的时公子,是因为你们很想念他吗?”


    “可本王虽远在千里之外也听说了渊国三英杰逼王除妖星的事迹。”


    时锦抬头看了看一脸满脸茶水,落寂失了魂魄般的陆轻风,脸上满是痛色的时宜,虽然不发一言目光却未有半刻离开时锦的宇文诩。


    “本王听说的故事里的时锦,过得可不像是被人珍视的样子。据传他死时七窍流血,死相极其的凄惨。被友人诬陷妖星,被徒弟端上的毒酒毒杀,被逼着和所爱生离死别。”


    “他年纪轻轻身心皆死,带着骂名,带着恨怨离去。可他死了,你们却开始一个个愧疚忏悔,上赶着来讨好本王。妄想通过讨好本王来减轻你们对这位时大人的愧疚。”


    “本王只能说,你们在痴心妄想。人死便是死了,哪有那么多死而复生的奇迹留给你们去挽回过错。你们做再多,一个冤魂的怨恨也不会消减分毫,因为他一个死人,再也没有机会开口说原谅了,而让他再没机会开口的,就是你们!”


    “你们该为自己做过的错事付出代价,你们该生生世世活在悔恨之中。”


    众人被怼的哑口无言唯有宇文诩不服。


    “时锦,你到底闹够了没!不要以为你死了一次,就能靠着我们的愧疚为所欲为。我们尚未找到太后,你究竟是不是太后的恩人,是不是我宇文诩的恩人,还未可知。”


    “这里是我渊国的地界,还轮不到你如此放肆。”


    时锦微微一笑,“是本王凭借你们的愧疚作威作福,还是你们自己心虚?摄政王心里清楚。”


    “至于摄政王容不得本王放肆,可本王如今也放肆了。摄政王若有精力处置本王,那便尽管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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