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之上,慕容决始终紧握着时锦的手,句句关切,细细询问:“锦儿,同祖父说说,这些年在渊国,你过得可好?衣食是否安稳,有没有人欺辱于你?你告诉朕,朕替你出气。”


    时锦看着外祖眼里的关切,不愿惹他伤心忧虑,只拣顺遂欢喜之事诉说,轻声应答:“孙儿一切安好。在侯府有双亲庇护,衣食无忧;年少时有玩伴相伴,闲时嬉闹玩乐;长大之后有姐姐姐夫照料养病,亦有真心相待的挚友,还有相伴身旁的小徒弟,诸事顺遂,平安无忧。”


    慕容决望着他眼底刻意掩藏的隐忍苦楚,心中一清二楚。他无父无母,又身负罪臣之子的身份,流落异乡,日子怎会一帆风顺?定然是受尽磨难,如今却懂事的对自己却只报喜、不报忧。


    慕容决面上依旧温和,暗中却朝心腹太监递去眼色,密令彻查时锦在渊国所有过往经历,一丝一毫,都不得遗漏,尽数上报。


    他这乖孙到底经历了什么,他定要查个清楚。


    祖孙三人言谈亲昵,暖意融融,一旁端坐的皇后却倍感冷落。


    她坐在慕容珩稍远处,死死攥紧手中本要送给时锦的归乡贺礼,面色阴沉,眼底满是怨怼戾气。时锦如今所占的尊位,本应是她亲子太子所有。凭空出现的外戚子弟,却夺走太子所有荣光。太上皇视若珍宝,连太后遗物都慷慨相赠,帝王全程默许,丝毫不顾亲生她和太子。


    要知道,太后留下的金银首饰、稀有物件皆存放在库房里,她连见一面都难,太上皇却主动拿出来送给时锦。浓烈的危机感,瞬间席卷了皇后心头。


    “母后,今日天气干燥,您多喝些水。”太子为母亲斟茶。


    皇后却一言不发,只冷冷地看向他。


    太子顿觉浑身都是冷汗,立刻坐直了身子,脑海里思索自己是否又做错了什么,惹得母后不喜。


    当他瞧见母后攥在手里的礼物盒子时,恍然大悟,暗骂自己怎么又一时糊涂忘了正事。“母后放心,儿臣也为锦哥哥准备了归乡贺礼。待一会父皇和祖父与锦哥哥叙完旧之后,我便亲自送上。”


    言罢,太子小心翼翼地看向皇后,希望自己说出这番话能让她满意。


    却见皇后不但没有高兴,反而皱起眉头,更加不悦:“送贺礼?你太子的位置都要没了,还送什么贺礼。”


    太子遭了训斥,低着头唯唯诺诺不敢再吱声。


    皇后叹了口气,再一次反思她怎么生了这么个蠢货。学业不过关,骑马射箭也不行,丢尽她的脸面。


    “寻珍,你记下,太子今日课业翻倍,明日去驯马场加练两个时辰马术。”


    站在皇后身后的贴身婢女寻珍立刻应下:“是,娘娘。”


    不再管脸色难看的太子,皇后深吸一口气,心中已有决断,太子再不成器,也是她的儿子,没人能夺了他的尊位。既然太子争不过,那便由她替他争。


    皇后转瞬换上温婉和善的笑意,提着裙摆缓步上前,语气得体温柔:“父皇,陛下,宴席已然备好。时弟弟远道而来,一路舟车劳顿,想必疲惫饥饿,不如即刻开席,让弟弟尝尝临国特色佳肴。”


    慕容决见她做事周全,颔首夸赞:“还是你心思细腻,懂得体恤旁人,甚好。”


    随即转头看向时锦:“锦儿,这是当朝皇后,你的舅母,快快见礼。”


    时锦起身躬身行礼:“时锦见过舅母。”


    皇后含笑将他扶起,语气温柔,笑意却未达眼底,“不必多礼,皆是一家人,无需这般客套。这场宴席由本宫亲自安排,皆是临国珍馐。你自幼长在渊国,定然未曾品尝,今日可要多多享用。”


    字字句句,都在隐晦点明,时锦并非正统临国皇室,终究是生养在异国他乡的外人。


    时锦在渊国朝堂和深宫中周旋多年,轻易便听出弦外之音,却神色淡然,不动声色,温顺应答:“多谢舅母费心,时锦铭记于心。”


    见他这般安分识趣,皇后笑意更深,转头招手唤来太子:“皇儿,过来拜见你表哥。”


    太子不懂母后为何忽然又让他示好,只是听话上前,便要向时锦行礼。时锦连忙上前阻拦,连连摆手:“万万不可!太子乃是一国储君,身份尊贵,我如何敢受太子大礼。”


    皇后心中冷笑暗自得意,她便是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时锦再过受宠也终究不过一介外人,太子才是名正言顺的皇室嫡脉,临国未来之主。


    慕容决见此景眉心微蹙,沉声开口,打断二人:“你们即是有血脉牵绊的兄弟,何必如此拘礼,朕看便不必纠结谁向谁行礼,先传膳吧。”


    皇后心头一堵,只得收敛心思,吩咐宫人上菜后,回了自己的席位。


    众人再无人敢造次,皆沉默着品鉴盘中美食,瞧着精心编排的临国特色歌舞。


    待一曲歌舞毕,慕容决神色骤然一肃,周身帝王威严尽显,对着满殿宗室宗亲郑重宣告:“今日开席之前,朕还有一事昭告天下。”


    待众人皆举目恭听太上皇吩咐时,慕容决才继续开口道:“时锦双亲离世,孤身无依,朕于心不忍。即日起,将其录入皇室族谱,破格册为皇子,长居宫中,伴于朕与陛下身侧,享有皇室一切尊荣。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大殿之内鸦雀无声,无人敢出言反驳。


    慕容决不在乎其他人的意见,只是侧首问道:“珩儿,你意下如何。”


    慕容珩也怜时锦孤苦,当即点头道:“父皇此言甚好,儿臣谨遵父皇旨意。”


    慕容决唇角微扬,为亲子与他同心而喜,续而又侧身温柔凝望时锦,满眼宠溺:“锦儿,从今往后,你便是朕的皇孙。世间无人再敢轻视于你,有祖父与舅舅在,无人能再欺辱你分毫。”


    时锦心神巨震,连忙起身叩谢:“孙儿,谢外祖厚爱,谢舅舅恩典。”


    “诶,怎么还唤外祖?”慕容珩含笑打趣。


    时锦被舅舅打趣,心里一软,连忙道:“孙儿谢皇祖父恩典。”


    慕容决微微颔首,神色欣慰。


    有人为团圆欢喜,却有人为重逢忧愁。一旁皇后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心绪沉沉,满心焦灼难安,面上依旧维持端庄温婉,心中已然对时锦动了杀心。


    她暗自思忖,时锦一日得太上皇和皇帝的宠爱,便要一日留在宫中,东宫储位便一日不得安稳。为保自己孩儿前程,这枚眼中钉,她必须除之后快。


    宴席过半,慕容决不停为时锦布菜,柔声询问:“锦儿,刚刚归乡,可有想去之处、想做之事?尽管同祖父说,祖父都陪你。”


    时锦低垂眼眸,轻声说道:“孙儿思念母亲。母亲生前最爱骑马驰骋,孙儿明日想去驯马场看一看,也算了结母亲一桩心愿。”


    慕容决当即答应,满心怜惜,“好孩子,孝心难得,祖父明日便命宫人妥善安排,护你周全平安地完成母亲遗愿。”


    皇后坐在一旁,将二人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眼底寒光一闪,一条狠毒计谋,瞬间在心中成形。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收藏评论,求求收藏


    ……


    第39章


    次日一早, 时锦由侍从带往驯马场时,慕容决与慕容珩早已等候在驯马场。


    时锦孤身在外漂泊多年,早已习惯了放低姿态, 将自己放在无人怜爱的位置,即便如今重回至亲身边,也无半分恃宠而骄。


    他上前俯身见礼时, 语气恭谨有度, 字字周全:“孙儿见过祖父, 见过舅舅。”


    慕容决与慕容珩看着眼前身姿清瘦、礼数丝毫不差的时锦, 心头百感交集。既欣慰于时锦的聪慧懂礼却心疼他自小失去双亲, 背后不知藏了多少无人知晓的苦楚才长成这般模样。


    二人将时锦扶起, 慕容决当即命人呈上亲自为时锦备好的骑装,这骑装从面料到剪裁, 皆是他反复斟酌、亲手敲定, 每一处都藏着对失而复得的孙儿的极致疼爱。


    慕容珩则拿出自己当年征战沙场、贴身用过的旧马鞍, 郑重递到时锦面前,这马鞍陪他出生入死, 如今赠予时锦, 亦是想把最稳妥的平安,都留给这个外甥。


    时锦看着眼前两份沉甸甸的心意,眼底泛起浅浅暖意,这是他漂泊的前半生, 从未感受过的温情。他小心翼翼捧住, 笑着躬身接过:“谢谢祖父,谢谢舅舅。”


    “哈哈, 都是一家人,何须言谢。”慕容决素来在朝堂上威严冷峻, 眉眼间总凝着帝王的凌厉,可面对时锦,那一身冰霜尽数化去,紧绷的脸上难得漾起真切的笑意,尽数皆是为了时锦,“快去换上,看看合不合身。若是不合身,朕即刻命工匠当场改制,定要让朕的锦儿穿得舒心。”


    “好。”时锦压下心头翻涌的暖意,轻声应下。


    时锦随内侍前往远处帐篷换装,另有驯马人恭敬接过马鞍,上前为马匹装配。不多时诸事齐备,只待时锦归来。


    时锦踏入明黄色锦幔搭建的宽阔帐篷,鼻尖倏然嗅到一丝异样的气息,那味道清淡却诡异,绝非寻常草木之气,让他下意识蹙起眉头,升起一丝警觉。常年暗卫生活,让他对周遭一切异常都格外敏感。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