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让时锦浑身巨震。
星星,是母亲从不对外提及的小名。母亲曾抱着他坐在侯府的屋顶上,对着满天星星,说外公,外婆还有舅舅都很疼爱她。他们认为夜晚的星星用光为迷途之人引路,他们的晚晚也像星星一样耀眼。所以她是他们的星星,夜晚中最亮的那颗星星。
慕容珩看清了时锦的反应,踉跄后退半步,眼眶瞬间猩红,滚烫泪水毫无预兆滚落。他快步上前,想要触碰眼前少年,却又生怕惊扰了他,悬在半空的指尖不住颤抖:“孩子……我的外甥……我寻了你许多年,万万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
当年,临国长公主慕容晚留下一封书信,毅然离开金碧皇宫,奔赴他乡与心爱之人相守。皇室穷尽人力四处寻访,最终却得知,她倾心之人竟是敌国将领,二人遭奸人陷害,卷入谋犯案,惨死异域。
待到他奔赴异乡收敛妹妹尸骨、寻找她唯一留存的骨血时,却得知那孩子早已在乱局中走散、不知所踪。
自那以后,慕容珩悲痛难平,将大渊视作死敌,下令封锁两国所有贸易口岸,断绝一切往来,誓要为妹妹报仇。
时锦尚且沉浸在震惊之中,没能理清眼前错综复杂的渊源,慕容珩已然上前,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孩子,我终于找到你了。”
时锦茫然望着怀中之人,心底满是恍惚迟疑,嗓音酸涩又轻柔:“舅舅?”
一声称呼落下,慕容珩所有克制尽数崩塌,将人死死拥住,失声痛哭。积压多年的愧疚、思念与悔恨,在此刻尽数倾泻:“舅舅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娘。当年若是我能早一点察觉她的心思,将她拦下,她便不会远走他乡、客死异国,你也不会孤苦无依、受尽半生苦楚……是舅舅亏欠了你们……”
时锦僵硬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抬手轻轻拍了拍慕容珩的后背。
这是血脉相连的至亲,是他浮沉半生里,为数不多真正与自己骨肉同源的亲人。
许久之后,慕容珩才平复翻涌的心绪,松开怀中少年,目光郑重又恳切:“孩子,跟舅舅回临国吧。那里是你母亲生长的故土,是你的根。我带你拜见你祖父,予你一世荣华,护你岁岁安稳,往后再也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时锦沉默片刻,抬眸望向远方连绵青山,心中百感交集。
大渊赠予他的,只剩无尽背叛、刺骨伤痛与血海深仇;而遥远的临国,是母亲的故里,是他血脉的归处,那里有惦念疼爱他的亲人,有他从未拥有过的温情与归宿。
他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好。”
随即又补充一句:“只是我还有几句告别的话,没有来得及和朋友说完。舅舅,先等等我吧。”
慕容珩温柔浅笑:“去吧,多久都无妨,我在这里等你。”
是血脉亲人毫无保留的包容与宠溺。
时锦心底一暖,轻声回应:“不会耽搁太久。”
他心知,宇文昭和凌惊鸿放心不下自己,必定隐匿在四周未曾走远。于是他转身,朝空旷原野呼唤二人姓名,果不其然,两道身影很快闻声走出。
“姐姐,姐夫,我要离开了。去往母亲生长的故土,替她再看看她的故乡。”
宇文昭心中万般不舍,却也清楚,这是时锦最好的归宿。她强忍眼底湿意,笑着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锦弟弟。好好在故土生活,往后若是想家、若是受了委屈,随时回来,我和你姐夫,永远在这里等你。”
“姐姐,姐夫……”时锦望着眼前二人,眼眶泛红,深深躬身一拜,“大恩不言谢,此生永世铭记于心。”
“傻孩子。”宇文昭拭去眼角泪水,“我们本就是一家人,何须言谢。”
与二人郑重告别后,时锦便跟随慕容珩,踏上了奔赴临国的路途。
第38章
临国位于渊国正北方, 两国以广袤草原与荒漠戈壁为界。相较于气候温润宜人的渊国,临国都城终年苦寒,一年大半时日都被冰雪笼罩, 天寒地冻,朔风凛冽。
临国太上皇慕容决年事已高,精力日渐衰颓, 无力打理繁杂朝政, 两年前便将皇位禅让给独子慕容珩, 自己退居深宫, 颐养天年。
可慕容决执掌朝政数十载, 朝野上下积威深重, 文武百官依旧唯他马首是从。慕容珩生性纯孝,从不违逆父亲, 朝中大小事务, 归根结底, 依旧要由慕容决最终决断。
时锦踏入临国皇宫的那一刻,殿外值守内侍便第一时间将消息禀报给了太上皇。慕容决早已在大殿等候许久, 一听外孙到来, 当即强撑病体起身,拄着拐杖便要亲自出宫相迎,身旁侍从吓得连忙跪地阻拦。
“太上皇,您龙体贵重, 万万不可亲自外出相, 当心沾染寒气,加重病情啊!”
“公子即刻便至, 您稍作等候便是。若是因此伤身,公子心中定会不安。”
慕容决望着满殿跪地的朝臣, 才猛然想起自己久病缠身,倘若期盼许久之人归来,自己却倒在了最后一刻,岂非遗憾终生。纵使满心急切难耐,他终究还是坐回了御座。
可这一起一坐,牵动肺腑旧疾,顿时咳嗽不止,难以平息。
常年侍奉左右的御医连忙上前诊治,侍从匆匆取来温热的滋补汤药,宫人轻柔地为他顺背舒缓。许久之后,慕容决才渐渐平复气息,接过宫女递来的清茶漱去口中药苦,又用锦帕拭去唇角药渍。
待身形安稳,他拒绝了侍从请他回寝殿休养的提议,依旧端坐龙椅,目光一瞬不瞬地凝望着殿门,分毫不曾挪移。
他曾在病榻前答应逝去的挚爱,要寻回他们的女儿,好好照料他们的外孙。故而这般高龄,他不肯放权,不肯奔赴黄泉,只为等候外孙归来。他要为这孩子铺就一世坦途,护他权势加身、富贵无忧,此生再无半分苦厄灾祸。
“太上皇,陛下带着公子回来了。”侍从快步上前,低声禀报喜讯。
慕容决抬眼望去,只见慕容珩牵着时锦的手,缓步走入大殿中央。他朝着上位的慕容决温声开口:“父皇,儿臣将人带来了。”慕容珩侧过身让慕容决看的更清楚些:“这便是妹妹晚儿唯一的孩子,名唤时锦。”
时锦低垂眉眼,初次相见,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位血脉至亲却又素未谋面的皇祖父,可自幼所学礼仪未曾半分遗忘。他屈膝俯身,恭敬行礼:“草民时锦,叩见太上皇。”
膝盖尚未落地,慕容决便挣脱了侍从的搀扶,拄着拐杖快步上前,稳稳将时锦扶住。
老人布满皱纹的手掌紧紧攥着时锦的手腕,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刻骨心疼,苍老眼眸一瞬泛红,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快起来,不必下跪!从今往后,在这皇宫之中,你无需向任何人跪拜,更不必自称什么草民。”
“而且你称朕为陛下也太过生分了些。你是朕嫡亲外孙,往后便同寻常家人一般,唤朕外祖便可。不必拘谨拘束,这皇宫,便是你的家。”
时锦心头一暖,紧绷的身躯缓缓放松,抬头与外祖对望,柔声道:“是,孙儿见过外祖。”
慕容决放下心来,含笑细细打量他,指尖触到单薄衣衫,眉头骤然紧锁,满心怜惜:“傻孩子,怎么穿得这般单薄?临国偏北寒冬寒风刺骨,这般衣物,如何抵御严寒?”
“外祖不必忧心,孙儿并不觉得寒冷。这是舅舅提前备好的狐裘,足以御寒。”时锦轻声应答,不愿让长辈忧心牵挂。
“一件普通狐裘怎么够。你初来临国,还不懂此处寒意对身体的损伤。”慕容决不容分说,转头厉声吩咐内侍,“速去将太后生前穿过的那件火狐裘取来!”
片刻之后,内侍便捧着华贵厚重的火狐裘匆匆赶来。慕容决不许旁人插手,亲自展开裘衣,轻柔披在时锦身上,细心系好系带,反复端详,甚是满意。
锦儿眉眼肖似母亲,亦像祖母,容貌绝色倾城,一袭华贵火狐裘加身,更显得容光夺目。
时锦连忙抬手想要脱下归还,神色惶恐不安:“外祖,此物乃是祖母遗物,孙儿万万不敢承受,还请收回。”
慕容决按住他的手,语气坚定又温柔:“没有承受不起之说。你是祖母最疼爱的孙儿,这件衣裳,本就该归你所有。她若是知晓你平安归来,在天之灵只会欢喜,怎会吝惜一件衣物?安心穿着,不许再推辞。”
一旁慕容珩也柔声劝解:“这是父皇与母后当年巡猎百里,才猎得的稀有火狐所制,意义非凡。父皇既赠予你,便不要再推辞了。”
时锦只得顺从,任由慕容决亲自为他整理好狐裘披风,“多谢外祖。”
慕容决含笑颔首,伸手温声招呼:“好孩子,过来,坐到外祖身旁。”
时锦顺着他的牵引缓缓落座,他的位次仅次于太上皇与当朝帝王,甚至将作为一国之母的皇后和临国未来储君都挤到了一旁。在场所有皇室宗亲心中了然,这位骤然归来的公子,在太上皇心中,地位无人能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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