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各方势力早已排布妥当,在暗暗削弱清流一派整体势力的同时又满足他们想要的官职,又按照宇文诩的心意安插了他的亲信,以及萧承玄暗中培养的心腹也放在了该在的地方。
几方势力各归其位,妥帖至极。
这般精妙布局,连宇文诩都被瞒过去,还颔首赞许,暗叹自己这位外甥手段愈发老练,终于与他站在一边。
接替林尚书礼部尚书之位的,是林尚书的同窗孟舒熙,在文坛素有盛名,论辈分,还是陆轻风的师叔。
孟舒熙得了高位,自不会给可能威胁他地位的陆轻风讨官,故而沉默不语,连带着整个清流一派都不作声。
陆轻风拱手起身,神色坦荡:“陛下不必介怀,臣无论身处何地,皆愿鞠躬尽瘁,为国为民。”
“那可不成。”萧承玄爽朗一声,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陆大人乃今科状元郎,岂能无半分官职傍身。”
“朕瞧着西北边陲有一处前朝遗迹,陆大人不如前往彼处,主持修缮,编纂前朝史书,这亦是为国效力的大功。”
十年寒窗,一朝及第,陆轻风所求的从来不是埋首故纸堆,而是入朝为官,辅佐君王,澄清吏治,造福黎民。如今却被一纸口谕,发配至远离京城的蛮荒之地,此生壮志,怕是再无实现之日。
陆轻风猛地起身,再度跪地叩首,正要恳请君王收回成命,萧承玄却已转身,扬声道:“封赏已定,众爱卿退朝吧。”
话音落,他又回头,目光冰冷地看向陆轻风,补充道:“西北遗迹编纂之事,任务繁重,时日紧迫,陆大人明日天亮便启程,无朕诏书,不得轻易归京。”
这是赤裸裸的放逐,是毫不掩饰的打压。陆轻风攥紧双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满心愤懑,却无能为力——他手中的纸笔再锋利,终究抵不过帝王手中的刀剑与皇权。
这一刻,陆轻风心中第一次生出了对帝王的质疑。
原来九五之尊的决断,并非全是圣明。
帝王之心,果然深不可测。
陆轻风不再纠结他的处境,只是忽然为依旧要留在萧承玄身边的时锦担忧。
先前,他怕萧承玄对时锦太过宠信,祸乱朝纲;如今,他又怕萧承玄待时锦太薄,令时锦受尽苦楚。
夜里昔日热闹非凡,门生来来往往的林府门可罗雀,只剩他一人,他抬起受刑后颤抖不止的手,指尖不稳,蘸着墨汁,歪歪扭扭写下一封信。
他盼着时锦能随他远赴边疆,暂且逃离这深宫泥潭,寻一处安稳之地。
即使道不相同,他也愿时锦平安。
书信辗转送至承恩殿时,殿内依旧灯火通明,一如过往无数个日夜。可时锦却避开那片灼人的火光,独自立于殿外夜色里,撩起衣摆,屈膝跪在冰凉的青石砖上。
秋日的夜风萧瑟,吹得他衣袂翻飞,也吹动了身前铜盆里的灰烬,未燃尽的火星在灰中翻涌,忽明忽暗。
“父亲,母亲,是孩儿不孝。”时锦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哽咽,“浑浑噩噩这么多年,竟连一句问候,都未曾给过你们。”
说罢,他朝着火光的方向深深一拜,额头重重磕在青石砖上,声响清脆,掷地有声。
一下,两下……整整十一下。这是谢他十一年来,忘却父母养育之恩的罪过。再抬头时,他额角鲜血淋漓,青紫一片,触目惊心。
殿内的火光漫出来,落在他身上,竟有三分暖意,仿佛是父母的魂魄不忍见他自伤,温柔相护。
“孩儿在此立誓,”时锦抬手拭去额角血迹,眼神坚毅如铁,“无论当年旧事真相如何,孩儿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若是父亲母亲真有过错,孩儿愿代你们赎罪;若父母乃是蒙冤受屈,孩儿拼尽一切,也定会为你们讨回公道!”
言毕,他又重重磕下三个响头,而后将手中早已备好的白纸投入火盆。火苗骤然窜起一寸,噼啪作响,似是时将军夫妇在九泉之下,回应着他的誓言。
恰在此时,侍奉的宫仆匆匆赶来,双手捧着一封信,躬身道:“大人,方才一名宫奴送来此信,不肯留名,只说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
时锦接过信,目光落在信封上,只见“时锦亲启”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笔力滞涩,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他心中已然明了是谁所写,抬手淡淡挥了挥,宫仆见状,躬身退下。
周遭复归寂静,时锦拆开信封,信纸之上,墨色深处晕着点点暗红血迹,写信之人用残手用尽全力,字迹也只是勉强能够辨别:我已买通出宫采买,明日你随采买车马出宫,随我悄悄前往西北,离开宫廷泥沼。
时锦匆匆扫过一眼,了解大概内容后便抬手将信纸丢进身旁的火盆,烈焰瞬间将其吞噬,化为灰烬。
时锦看着那飞灰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陆轻风做事虽天真了些,却是第一个提出要带他离开这囚笼般深宫的人。
可他还有许多未了的牵挂—未能沉冤得雪的父母,痴迷依恋他的萧承玄,他如何能一走了之。
火光跳动,映亮了他身后悄然立着的身影。萧承玄不知何时而来,静静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眼底情绪晦暗难明。
第18章
秋风萧瑟,落叶簌簌坠地,层层叠叠铺就了一条满是凄楚的离乡道。
名为护送,实则押送的兵卒,已然催了数遍。
陆轻风迟迟不肯移步,凝望着路的尽头,满心盼着他的小石子能骤然出现。
“大人该启程了,前路迢迢,天色将暮,入夜行路多有不便。”押送的兵卒望着渐高的日头,语气不耐地再催。
终究是不能再等了。
陆轻风依依不舍攥住马车帘幕,指尖微微用力。
马夫扬鞭策马,车轮轱轳向前,此一别山高水远,归期茫茫难卜。
他复又掀帘回望,心里默念,就看最后一眼。
忽闻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突兀的马蹄声,刺破周遭沉寂。
“停车!快停车!”陆轻风急声呼喊,朝着马夫连声催促。
马车骤停,押送兵卒面色愠怒,厉声问道:“大人何事喧哗?”陆轻风忙道,自己听得真切,分明有马蹄声响。
“何处来的马蹄声?”兵卒举目远眺,四下里并无异影,“此间唯有你我坐骑,再加马车辕马,哪还有旁的马匹?”
陆轻风执意不肯信,竟不顾身侧兵卒阻拦,猛地掀帘纵身跃下马车。
双手指骨尽断,无从撑地缓冲,他重重摔在尘泥里,手臂肌肤被粗糙地面狠狠蹭破,血珠混着尘土渗出。
一身狼狈尘垢,他却趴在地上,固执地凝望着来时的方向。
一叶落,两叶落,三叶落,第四片叶落地前,一匹快马踏叶疾驰而来,直奔他身前。
马蹄声笃笃,声声震耳,每一下都似踏在陆轻风的心尖上。
他顺着马蹄向上抬眼望去,来者却不是心心念念的时锦。
那日他借用林尚书曾留在宫中的暗线传信,眼前马上之人,正是彼时的送信使者。
送信人翻身下马,对着陆轻风躬身行礼。
陆轻风被车夫搀扶着,急切追问:“可是时锦有回信送来。”
送信人缓缓摇头:“并无书信。”
陆轻风眼底的光亮瞬间黯淡,漫上一层失望。
送信人又道:“虽无书信,却有几句话,奉命代为转达。”
陆轻风眼中又重燃希望,急迫追问:“什么话?”
送信人见他如此眼神躲闪,慢慢开口:“陆大人乃清流正派,吾为宫中仆役,你我本就殊途。大人远赴边疆修书,吾在宫中伴陛下共享荣华,各有所得,大人不必挂念,往后亦不必相见。”
寥寥数语,字字如冰,竟是要与他彻底斩断过往,划清界限。
原来不过数年的别离,他记挂的小石子,竟已成了贪慕荣华、弃情绝义之人。
失望席卷心头,陆轻风却强自压下,竭力去体谅时锦的选择——边疆苦寒难耐,时锦若偷偷与他相随,名不正言不顺。宫中既有陛下照拂,锦衣玉食,原是比边疆好上百倍千倍。
他忍着周身伤痛,对送信人道:“劳烦小哥回去复命,告知时锦,多保重自身。小鹿哥哥走了,待他日归京,再与他叙今日离愁。”
言罢,陆轻风自行起身,婉拒了马夫的搀扶,一瘸一拐爬上马车,这一次,再无半分留恋,重重将帘幕放下。
一行人再度启程,前路再无耽搁。
而昨夜承恩殿里发生的一切,陆轻风怕是穷尽一生,也无从知晓。
那是陆轻风无法想象的一夜,萧承玄见时锦手持那封信,他静立在时锦身后,心绪翻涌。
他想上前夺过信笺,狠狠撕碎;亦想不顾一切将人拥入怀中,求他不要抛下自己。
可他终究未动,直至时锦转过身来,才换上一副纯良温顺的模样,柔声唤道:“哥哥,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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