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送时大人上路。”
接着一铁锹一铁锹的土,被扔进坑洞里,覆盖在时锦身上。
雨越下越大,宇文诩已无心看他如何被活埋。
油纸伞上一串雨珠落在时锦脚侧时,宇文诩转身由坠子打伞跟着一步步离开。
雨水混着泥土结成泥团,将时锦渐渐砌进地里,很快便已看不见时锦的身子,最后只剩个鼻子还在土层以外,勉强供他呼吸。
时锦闭了眼,他所知道的最后一个奸佞林尚书,已被他手刃,他为这天下已尽了全力,至于这太平盛世能否实现,便交付给萧承玄吧。
想起萧承玄,时锦竟有些感叹,不知那孩子为何会如此喜欢他,若是自己就这么去了,萧承玄是否会伤心难过。
“真不想看那孩子难过阿。”
可他已没了办法安慰他,只能期待来世再相逢。
随着一铁锹土覆盖在他的脸上,他的口鼻皆被遮掩,窒息感袭来时,他耳边忽然传来萧承玄的声音。
原来人死前会有幻觉,幻想有人来救他这罪大恶极的奸臣。
可那声音越来越近,近到就在他脚边一般。
“让开,朕让你们让开。”
萧承玄只着了寝衣,甚至来不及穿鞋袜,拖着一副刚刚从病床上下来的残躯,嘶吼着试图冲破宇文诩手下的阻拦。
可他们在宇文诩的命令下手持长剑,一左一右交叉于萧承玄身前,使他再难进一步。
“舅舅,你若杀他,便连朕一起杀了吧。”
萧承玄一直用肉身硬闯,身前缠绕的纱布渐渐渗出血迹来,想来胸口上那道好不容易缝上的取心头血的刀口定是又裂开了。
宇文诩皱眉与其对峙,眼看着萧承玄胸口的纱布已被血液染透,萧承玄却感受不到他的生命流逝一般,握着阻拦他的士兵的刀剑,即使双手鲜血淋漓也寸步不退。
宇文诩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终究挥手让侍卫放行。
侍卫刚刚收起阻挡萧承玄的刀剑,萧承玄便急步跑向坑洞边,虚弱地摔倒又爬起,阻止坑洞边的两个侍卫继续填土。
侍卫们是宇文家的死士,只听命于宇文诩,他们抬头看了一眼宇文诩,见宇文诩没有要下达停下来的命令,只得继续填土。
萧承玄见阻止不过,时锦又危在旦夕,索性自己也跳下深坑,硬生生用鲜血淋漓的手将昏迷的时锦从土里刨出来。
在检查时锦还有呼吸时,松了口气,双手环住时锦将时锦护在身下,自己则将泥沙尽数挡住,也不怕自己胸口的伤口沾染泥土感染。
“舅舅要埋了他,便埋了朕吧。”
他堂堂渊国的国君,居然与罪奴时锦同躺在奴仆殉葬的坑洞里,要用他的帝王命与这奴仆同生共死。
宇文诩无奈,只得摆摆手命人停手,又叫人将萧承玄拉上来。
萧承玄执着的抱着时锦,绝不独自一人先上来。
宇文诩无奈扶额,纵身一跃,左手提一个,右手提一个,将二人带出洞坑。
萧承玄刚刚脚尖挨地,便又快速转身将时锦抱在怀里护着,警惕地盯着宇文诩。
宇文诩看着狼狈成一个泥人还瞪着他的萧承玄,无奈苦笑,“哈,萧潜那等黑心坏蛋怎么能生出你这么个情种来,也不知是像了谁?”
其实他知道,他这外甥是像了他那多情种的苦命姐姐。
姐姐未能达成与真正所爱长相厮守,宇文诩很想让外甥如愿。
可偏偏是时锦,为什么是时锦?
“不说他心里都是萧潜,便不是萧潜,他若知道了些前尘往事,难免不会手刃你。”
“留他在世,终究是个祸患!”
萧承玄将怀里的时锦抱的更紧,将他与宇文诩直接隔开。
“舅舅,外甥不在乎,父皇已经死了,是你我亲手杀的。他一个死人,无论如何也无法与我争了。”
“只要我努力,外甥相信,终究有一天能获得时锦的心。”
“至于以后,他是否要杀外甥,外甥不在乎。”
“舅舅若今日执意不放他生路,那便也为外甥收尸吧。只愿将外甥与他同葬一处。”
萧承玄的脸色煞白,宇文诩知道他撑不了多久,只得妥协。
“好,你好好养病,我便不杀他。”
得了宇文诩这句承诺,萧承玄才终于松了口气,身上失了力气,向时锦身上倒去。
时锦其实已经醒来,他刚刚经历了番生死,又听着萧承玄刚刚那番话,颇为感动,在无人注意的时刻悄悄挪动身子,垫在萧承玄身下,使他不会被石子硌到。
也许他该自私点,暂时放下向上万冤魂赎罪的重担,片刻回应萧承玄的爱意。
上苍,对不起。我知我身染罪孽与不详,该以血肉苦累偿还,不配获得片刻幸福。可叫我看着他始终如此痴恋却不得回报,又叫我备受煎熬,于心不忍。
我愿死后坠入地府偿罪,请让他的真心有个好结果。
作者有话说:
好像攻受都在虐,一对苦命鸳鸯
——
再求求收藏,拜托拜托
第10章
时锦的意识刚从混沌中浮起,指尖便感知到一片温热的触感。
无需睁眼,他已从那紧紧攥住的握法中知晓了触感来源。
长睫如蝶翼般轻颤,他悄然掀开一线目光——果然,紧紧握着他的手的是萧承玄。
病中苍白的唇瓣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不自觉地弯起柔和的弧度。
萧承玄胸前还缠着层层沾血的纱布,却固执地用双手将时锦的手拢在掌心,十指紧紧相扣。不知守了多久,他终是抵不住疲惫,伏在榻边沉沉睡去。
见那人睡得正沉,时锦才大胆睁开双眼,轻轻抽出一只手,温柔地抚过萧承玄脑后的发丝。
“你啊……”他低声轻叹,气息微弱,“为何自讨苦吃偏偏要喜欢我这样的人呢?”
萧承玄并未听见这番低语,却似有所感,察觉到手中紧攥之物消失便猛然惊醒。
“哥哥——!”
“都给朕滚开!都不许靠近他!朕看谁敢动他!”
他猛然抬头,脸上是看仇敌般的凶狠模样,待目光触及榻上安然无恙的时锦,脸上紧绷的惊惶才倏然褪去,化作一片如释重负的温柔。
既已被察觉,时锦便不再动作,指尖悄悄缩回衾被中。
萧承玄却急切地倾身,重新握住他的双手,目光灼灼地仔细端详:“哥哥,你可好些了?还有哪里痛吗?无需像从前一样隐藏伤痛,无论病痛在哪里,我都会治好你。”
时锦张了张口,千言万语凝在舌尖,终是难以吐露。
他犹豫再三,望着萧承玄盛满深情的眼眸,将已到唇边的话一字字咽回腹中。
最后,只化作一句全然不同的、裹挟着私心的试探:“你是……?”
他强迫自己用迷茫的眼神望向这个自幼相伴的人。
这两个字几乎耗尽他全部气力,负罪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压得他几乎窒息。
世人说得对,我果然是个心思深沉的恶人,竟妄想用<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来逃避应得的惩罚。
萧承玄怔在原地,久久不语。这沉默让时锦越发觉得自己荒唐可笑。
正当他想要卸掉伪装,拆开谎言,开口收回方才的问话时。
萧承玄先是面露担忧:“哥哥是伤到哪里了?可是那群人没轻没重伤到了你的头部。”
萧承玄将时锦拦腰抱起,便要去寻太医:“宣御医来太慢了,我抱哥哥去找太医院看看。”
时锦一想到这皇宫几万人都要看着他被堂堂帝王抱着满宫的跑,便觉羞涩,复又觉得不合规矩。
“不必不必,你快将我放下来。”
萧承玄乖乖听话将时锦放下,像只小狗一样乖乖站立一旁,等待时锦继续开口。
若是平常时锦便要将不合规矩三字直白的说出,可今日他只寻了个借口。
“我无碍,无需去寻太医,只是有些东西记不起来了。”
对着萧承玄说谎,让时锦有些心虚,说完便低下头不再看萧承玄。
萧承玄却忽然笑了。
他激动地将时锦拥入怀中,让时锦深深埋在他的胸前。
“哥哥什么都不记得了?”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欣喜。
如此近的距离感受,能感受到萧承玄跳动的心跳,时锦脸颊泛红,在萧承玄怀中艰难地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鼻音,“嗯”。
半分心虚,半分与眼前人情投意合的妄想。
“太好了。”萧承玄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少年般的纯粹天性,又在时锦看过来时,强压下上扬的唇角。
他将时锦从怀中松开,激动地握住时锦的双手,语气诚恳:“你是朕的皇后。”
时锦闻言心中一惊,头埋的越低,他应该反驳,此刻却因失忆的谎言无法开口,只能躲避不回应。
萧承玄见时锦低头不语,便双手圈住时锦的肩膀,强迫时锦抬头与他对视,语气更加真挚:“你是朕的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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