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关的回答是直接翻了他一个毫无优雅的白眼。
而闻茂茂已经拿起了小桌上的朱笔:“别说为什么了,只说我们要怎么做吧。”他一边说,还一边抽出了一张空白的明黄纸笺,在案上铺展了开来,把自己对关关的那份支持摆了个清清楚楚,最后临了才想起来问,“呃,你是有章程的吧?”
如果没有倒是也不用怕,闻茂茂随时可以传唤他大舅和陈九锡进殿参详。
闻关心中确实是有成算的,他稳住呼吸,开始有条不紊的将在来的路上就打好的腹稿和盘托出:“其一,臣需要请一道手谕,让苇泽所在的沿途府县,全部配合调度。不需要动兵,也不需要动国库额外的银子,只需要抽调地方上的一些人力物力。”
闻茂茂倒是觉得真需要国库的钱也没什么,大启现在到底多有钱呢?北疆的战争,都不怎么影响国内的民生。他们就有钱到这个程度。
“其二,”闻关顿了顿,“臣需要大概三十天的时间。若蝗患不起,臣自缚入狱。若蝗患起而臣措置不力,臣也认罪认罚!”闻关自然是不可能让闻茂茂被人骂的,他早就已经想好了要如何一力抗下可能的后果。
当然,他说的如此笃定,也是因为他对自己的判断足够自信,蝗灾会有,而他也会赶在它们形成大规模的天灾之前,将其就地解决!
“你若真把这场蝗灾按住了,就可以想想想要什么了。”若有所愿,无所不依。闻茂茂头也没抬,已经笔走龙蛇的在明黄的纸笺上按照闻关所请的一一落下朱批。他实在是不知道还能送给关关什么了,毕竟从小到大他们真的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闻茂茂决定把他小时候对皇帝这份工作的理解重新捡拾起来——开始挨个实现大家的愿望。
闻茂茂写完搁笔,拿起那道手谕吹了吹墨迹,这才递到了自己的兄弟手上。
闻关双手接过时,总感觉指尖触到的纸面,还在微微发烫。他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兵部移文中那条苇泽纵火的线索,臣总觉得很蹊跷。这蛮夷恶意的纵火过于环环相扣了,臣斗胆猜测……”
“北狄是故意的?”
“对。”阴谋家闻关不仅有间歇性厌人症,还从不介意用最大的恶意揣测这个世界和人心,这个蝗灾发生的实在是太巧了,就在大启对北狄的会战之前,就在北狄已经快要被逼到王庭绝境的时候,他压低声音,“但是我没有证据,只是推测。”
闻茂茂的回答就是一句:“盛也?”
这些年对外的情报一直还掌握在霍家分家手上,虽然相柳也有参与,但很显然不是完完全全的自己人,霍家是不可能交托全部的新任的。
白盛也就不同了,随着他的不断长大,霍大舅一直在有意培养自己的这个外甥参与到这些情报工作里。
虽然白盛也不姓霍,但他对闻茂茂的绝对忠诚远超所有人。
闻茂茂没透露太多,只一个名字,就已经让白盛也心领神会,虽然他一点也不想跟闻茂茂分开,但他也很清楚,这种事情闻茂茂只可能会相信他。
所以,白盛也的回答是:“我会带上相柳尽快动身。”
“注意安全。”
接下来的一个月内,闻关要做的事其实说来也很简单,大体上不外乎就两件,一,挖卵,趁卵未孵,动员附近的百姓深翻苇泽滩涂,把土里的卵块都尽快翻出来,晒死,烧死,用尽一切办法灭蝗;二就是布防了,在虫源地四周挖沟、备火、分发网兜,因为很显然蝗卵是烧不尽的,等生命力顽强的一部分幼虫六月从地里爬出来的时候,就地截杀!
这两件事做下来,蝗灾至少能按住七成,剩下的三成虽然也麻烦,但至少不会再成为大规模的灾害。
拿到圣谕之后,闻关当天就组建起了一个灭蝗的临时班底,并兵分三路。
一队有闻关自己带队,快马加鞭的赶赴虫源地,亲自督工深翻土地。白天挖卵,傍晚统计数量,用石灰水泼洒翻出来的卵块。同时派人在四周挖沟,把沟壁拍实拍陡,沟底尽可能的都撒上草木灰。
另外一队由闻蒙正带队,飞马传檄沿途州县,传达圣谕。要求各地在十日内完成本地苇泽、河滩的排查,逐级上报虫卵密度。
第三队还要请他们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范围也越来越广的姐妹们出手,在各地她们本就有的商铺,增加一个蝗虫收购的业务,用铜钱或者陈粮,收购百姓从城外捕杀的幼虫。尽可能采用人海战术。当然,这笔收购费用肯定是会由朝廷出的。
等霍大人知道这件事的时候,闻关和白盛也等人已经动身,各自奔赴他们的“战场”了,他们必须争分夺秒。
闻茂茂本来还有些担心大舅舅会觉得他们不经过内阁商议就行动,实在胡闹,但霍气传的反应却是,闻关处理的很好,把能想到的不能想到的都安排的妥妥当当。但是……
上辈子,在那个他被关了起来、二弟战死,闻茂茂也已经身死的上辈子,有如此雷霆手腕的闻关在做什么呢?
晋王闻关当然是举着霍太子闻茂茂生前送他的油纸伞,拦在了霍贵妃提剑冲出灵堂的那场大雨里。
那柄先帝御赐的重剑很沉,让霍寒光养尊处优多年的瘦弱手臂几乎要用尽全部的气力才能够举起。她冲出太子的东宫时,大雨滂沱的殿外,恰有一道闪电略过,惨白的光劈开了天幕,也照亮了霍贵妃曾被誉为大启第一美人的脸,那上的表情让四周齐齐伏地身子的宫人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跪在儿子的灵前,日日夜夜的守着棺椁,却好像从来没有真的在那里过。
因为她满脑子只剩下了该如何为她的儿子报仇,要找谁为她的儿子报仇。
“来人!”女官九华终于反应过来,拔腿要追,“快拦住娘娘……”
但比九华更快的,是一道早就等在殿外的颀长身影。
是晋王闻关。
雷声隐隐,自重重宫瓦的天边滚过,大雨兜头浇下,劈头盖脸的砸在了霍寒光的满头华发之上,她说:“你也要拦我?”
闻关只是将那柄闻茂茂说很趁他眉眼的青伞举过了霍贵妃的头顶,任由雨水从他的下颌滴落,淋湿了他的周身,勾勒出那瘦削的近乎嶙峋的轮廓,他对她轻声说:“母妃,您淋坏了,太子殿下会心疼的。”
“让开。”霍贵妃握着剑的手没有放下,声音比这雨水还要冷。
闻关却一步也没有动,甚至不退反进,任由霍贵妃的剑尖几乎要抵上他的胸口。他对闻茂茂的母妃说:“想想您的兄长,想想……”太子也是可以追封的。您是想他死后被贬为庶人,成为孤魂野鬼,还是在追封的帝陵里永享万世香火?
霍寒光很想说这重要吗?她儿子都死了。
但是她的阿兄……
闻关在大雨中说了宛如重锤的最关键的一句:“您不能就这么冲出去,不能拿自己的命,去换一个没有把握的结果。哪怕您成功了,您真的就甘心让害死茂茂的凶手死的如此轻易吗?”
不,她当然不甘心!
她……
“如果您相信我,我有一计。”闻关弯腰,在大雨中笑的与他要去弑父那天一模一样。
第111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一百一十一天
晋王走得匆忙,还不忘把自己养在北二所的兰花拜托给霍太后照顾。
闻关说是要搬去外面的王府居住,但实际上目前还是住在北二所多一些。一方面是因为搬家工程实在浩大,闻关本人又忙于朝政,只能像蚂蚁搬家那样一点点的来,另外一方面则是闻关发现……
还是住在宫里去衙门更方便。
虽然说他宫外的王府就在皇宫边上,直线距离上离前朝的户部衙门更近,但是每次进宫都要接受检查,流程十分繁琐不说,还大概率会遇到同僚,需要没完没了地寒暄。从后宫的北二所到户部衙门就不一样了,一路畅通无阻不说,还基本不可能遇到哪位老大人。顶多遇到昨晚在内阁值房加班留宿的霍大人。两人都不是爱说废话的类型,点个头也就过去了。
晋王在宫中一直都有乘辇的特权,路再长也不需要他自己走,所以在通勤更长和被迫尬聊之间,闻关还是更喜欢选择前者。
而不管闻关在哪里,他的花一定会跟在他的身边。
准确的说是兰花。以前闻关种花是不拘品种的,但凡什么时候心情不善,就随便找些种子出来爽种几天,但是随着对一个行业的深耕,难免会带上一些个人偏爱与喜好,闻关如今喜欢的就是如君子之气的兰花。
不过这倒是与兰花之名没什么关系,用闻蒙正跟闻茂茂背后蛐蛐的话来说就是,兰花娇贵不好养,他养兰花这么多年不开花,好歹还有个理由,养别的可就不好挽尊了。
嗯,让我们恭喜正正,在这么多年之后,终于发现关关在养花一途是又菜又爱养了。
别管闻关养的怎么样吧,至少他是真的把他的兰花放在心上的,出差之前都不忘把它们拜托好人家。虽然让宫人看着也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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