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做以往,递送移文这种活儿,肯定是不可能劳烦吴王亲自跑一趟的。
但闻蒙正今天就偏偏来了。
把那些公文往闻关桌案上随意一扔,闻蒙正就找了最凉快的冰盆旁坐下,一边用力扇风,一边问闻关:“我好不容易来看你,你都不搭理我的吗?!”
闻关本来就够烦的了,还要应付这个傻大个,但他还是抬起了头,但也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那兵部移文上被无意振开的一页。
闻蒙正见闻关的眼神不动了,还以为他是在奇怪这是什么,颇有些前辈派头的解释:“衙门的来文副本,你们户部都要按年归档。户部管钱粮,你懂吧?凡涉及军需马匹、边关屯田的公文,兵部都会移抄一份过来,尤其是这几年北疆在打仗,户部需要据此核实银粮的支出……”
这些简单常识闻关还是知道的。
真正吸引他目光的,是移文上,北地边境某镇总兵的奏报——开春以来,草场失火三次,火势皆起于荒滩苇泽,烧去枯草千亩。
总兵说在奏报上说,“野火频发,似有蛮夷潜入纵火,已加派夜巡。”
闻关的瞳孔微微一缩。脑海里都是小时候陈九锡给他们讲的,春天的苇泽地带是蝗虫主要的产卵区,也是青蛙鸟类等天敌的栖息地。
一把大火烧过去,天敌的卵和幼体必然会大量死亡。
兵部的回应,也附在了那份移文的后面:伤损人马几何?有无异动?
总兵后续的回复是:马匹因食烧后新草,腹泻而毙者三十余匹,暂无异常。
也就是说,马匹是吃了烧后的草大量死亡的。闻关盯着这端端的一行字,脑海里浮现出的是陈九锡教过他们的另一个知识点:火烧后的土地表面草木灰碱度升高,新生的嫩草含有刺激物质,牲畜大量食用会导致腹泻死亡。
兵部只看到了马匹损失若干,派人去查验也只是是不是被蛮夷劫掠,而不会与几里外的苇泽荒火联系起来。
干旱导致水域缩减,湖滩裸露,而裸露出来的湖滩……
就是飞蝗最喜爱的产卵场!
闻关脑海里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线索终于串连到了一起:去岁已有蝗蝻出现,卵块留存;今年春天有人在苇泽纵火,焚毁蝗虫天敌的栖息地,进一步破坏了陈九锡说过的什么生态平衡;马匹不断踩踏干旱的土地,将表土压实,压实的土壤恰好有利于蝗卵安全越冬。
各项条件,缺一不可,如今已全部齐备。
他不自觉喃喃出声。
“什么齐备?”五大三粗的吴王还有些不明所以,给看起来大脑快要过热的弟弟使劲儿扇了扇风,“关关?你怎么了?”
闻关猛的一下从官帽椅上坐了起来,手上还握着那三份卷宗,指尖微微发白。
窗外扰人的蝉鸣忽的拔高,一声接着一声,就像是某种无声的催促,催着他必须做点什么。
虽然他如今脑中的猜测,连他自己都觉得十分荒谬。
蝗灾也可以人为制造的吗?
第110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一百一十天
闻关带着闻蒙正去澄心殿找闻茂茂的时候,他正在偷吃白盛也从宫外带进来的油泡饭。
这是云贵一个名叫贞丰的小县的特色小吃,最近在京中十分风靡。看起来油,但吃起来却是很神奇的入口即化的口感,因为这里面的米其实是糯米,并不怎么吸油,只会有一种是浸润后的清鲜,在加上脆哨、软哨等配菜,咸香回甘,一口下去简直绝了。
从小贩挑着扁担走街串巷的沿街叫卖,到开始有路边摊,酒楼跟风。
白盛也给闻茂茂买的就是望仙楼的外会。外汇就是外卖,在大启已经很发达了,高档酒楼叫“外会”,普通的普遍叫“叫盒子”,甚至有专门送到宫中的御前宣索。
只是就像大多数家长一样,霍太后自己可以点外卖,但却对儿子点这种“不健康”的外食不甚赞同。因为闻茂茂有次吃外卖吃坏了肚子,还生怕阿娘责罚帮他买小吃的内侍,而忍着一直没说,结果越拖越严重,东窗事发后气的霍太后发了好大的脾气。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闻茂茂都不敢再乱吃外面的东西了。
但是吧,人就是这样,真的很难吸取教训。时间一久,闻茂茂就故态复萌,只是再不敢光明正大,生怕阿娘应激,大多都是由可以自由出入宫闱的表哥白盛也帮忙代购。
两人一起长大,在吃食口味上十分接近。
闻关和闻蒙正伴随着同传声直接进来面圣时,茂茂陛下正在和白盛也慌忙的“毁尸灭迹”,等看清来人后,闻茂茂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停下手中的动作,招呼他们一起来尝尝这贞丰特色,确实很有特色。
只可惜,再好吃的东西,在接下来的对话里也让人有些味同嚼蜡了。
放在以往任何一个时候,按照闻关的性格,他大概都会选择先陪着闻茂茂以一个不错的心情吃完这些美食,再开始说他的事情。但是这一回不行了,他不仅得说,还得加快进度。
因为蝗卵孵化的窗口期,就在接下来的五月底到六月初,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甚至可以说是十分紧张。
这也是闻关没有选择按照传统的上报流程,先去汇报给自己在户部的上峰,两人商议之后写陈条,走层层上报直至内阁的路子的原因。
因为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有五六天,届时再派人出去,黄花菜都凉了。
事实上,闻关在来找闻茂茂的时候,就已经提前一步派人北上,去离京城最近的荒滩取证了。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闻关推理的这条逻辑链,有一个最大的致命问题,那就是它没有任何先例可循。没有人能只是在听过“苇泽大火”加“马匹践踏”再加“地方上的晴雨录”,就敢来预判蝗灾的。
还是人为的蝗灾。
这跟听天方夜谭也没什么区别了。
旱情年年有,虫啮和边火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尤其是在两国交战的时候。说真的,换做任何一个人说他仅凭三份卷宗,就推断出了今年可能要闹大蝗灾,那都会被人觉得这个年轻的官员想在朝堂上出头想疯了。
“……这三件事分开看都不算大事。去年有蝗蝻出没但没成灾,今年的旱情比去岁严重一些,苇泽大火和马匹践踏不过是边防琐事。但是把它们串起来看,温旱相济,卵块必然大爆。若不抢在五月底动手,到了六月下旬,蝗群就能从苇泽起飞,沿旱区河道南下。最先遭殃的就是北方的粮仓!”
但晋王闻关不是一般人,他是和皇帝闻茂茂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的早慧大家这十年来都是有目共睹。没有把握的事,闻关是不会乱说的。
而闻茂茂也不是一般的皇帝,他愿意陪他的兄弟赌一把,若真的是关关猜错了……
【那我们就赚了呀。】666在这方面永远是反应最快的,它觉得这是一个进退对他们都有利的好事,进可避免一场人为的天灾,退嘛,还可以再涨一波昏君值,【任人唯亲,相信妖言惑众,到时候你再狠狠庇护一下关关,用“关关虽然错了,但他也是为国事过虑,忠勇可嘉”为借口袒护一波,我们就赚大发了呀。】
闻茂茂深以为然,他靠在小榻上,拇指缓缓摩挲着木制扶手,午后的阳光在他脸上投下了明暗交错的轮廓。
窗外有风掠过檐角的铜铃,细碎的叮当声传进来,衬的室内更加沉默。
因为闻茂茂模模糊糊的想起了还在江左时的记忆,距他离开江左已经过去有些年头了,彼时他还年幼,早已经不剩下多少对家乡的记忆。但是有一年的江南蝗灾,还是给他留下了足够深刻的印象。
先旱后蝗,遮天蔽日。江左老家的里正,带着人日日夜夜的挖沟扑打,但还是为时已晚,等蝗虫飞起来,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朕相信你。”
轻飘飘的四个字,听到闻关的耳朵却比仙乐还要动听。虽然在来的路上,他就很笃定闻茂茂一定会相信他,因为他足够了解闻茂茂的为人与性格。可是真的听到这句话之后,还是让他心头一暖,有一种不管他做什么,闻茂茂都会相信他的踏实感。
闻关甚至觉得,哪怕有天有人对闻茂茂说,你最好的兄弟有一天会变成将大启推向万劫不复境地的末帝暴君,闻茂茂也只会说,朕相信关关这么做,自有他的理由。
就,这么相信我了?
闻关略显错愕。
闻蒙正本来在一边听的也是一头雾水,什么烧草啊什么化学反应的,他打小听这些就头疼。但是在这一刻,他倒是接话接的很自然:“你这不是废话嘛,自家兄弟不相信,那我们还要相信谁啊?”
这就是正正了,不理解,也想不明白,但开团秒跟。
“如果我错了呢?”
“那我就要狠狠的嘲笑你了。”说真的,从小被闻关这个别人家的小孩比到大,比起闻关总是对的,闻蒙正……还蛮期待他错一回的。至少够他从二十岁笑到八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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