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茂茂抬手,先一步止住了丁大人的话,只是看向御史问:“报纸上写的是‘闻’,不是‘指’。亦未点名,不过寻常市井猜测。其心可诛的是展开这种无端臆测的人。”


    御史却是不慌不忙,叩首道:“陛下圣明,若他指了名,反倒好办,顺天府可查、都察院可核,当事人可辩。但它偏不指名,只写某朝中大员,让人人自危,个个猜疑。陛下,这不是新闻,这是纵奸!若天下匿名之人都可借报纸,无端攻讦,而无需承担责任,则官不聊生,吏无宁日。”


    这也是都察院为什么会下场的原因,不是他们真的和世家站在了一起,而是世家提供的这个点,确实让都察院觉得《大启日报》有问题。


    “请郡主。”


    昨天闻茂茂在知道这件事后,就已经和灵寿郡主闻令月等人通过气了。


    由她们来为自己辩驳。


    好比在报纸的最下端,她们早就留了一行陈九锡提供的免责申明:四方来鸿,所言未必皆实,然既有所闻,不敢不录。是非曲直,留待明者自辨。


    但御史却表示:“明者是谁?若指读者,则市井小民何德何能去‘辨’朝廷命官之是非?若指朝廷,则察核之权何时已交予一张报纸?正是有了这份申明,才会让臣觉得日报问题很大,它们明知道收录的信件可能有问题,不去调查,却还执意刊登,意欲何为?”


    他环顾四周,声音陡然提高:“昔者子产不毁乡校,然乡校所议,不过国人私语,未曾刻板印行、传檄千里。今日《大启日报》印数已逾万份,一纸风行,远及州县。一封匿名,昨日写在纸上,今日便传遍九城,明日州县皆知。当事人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名声就已经臭了!”


    字字句句,丝丝入扣。


    第84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八十四天


    很小很小的灵寿郡主,小到她还只是闻令月时,曾仰着头问过自己的乳母一个问题,我学这些之乎者也有什么用呢?它既不能帮我管家,也不能让我免于嫁去外邦那样的苦寒之地。


    是的,她从还不及桌高时就已经从爹娘口中知道了自己的命运,在未来代替某位公主和亲。


    当然了,事实证明英宗这样的人品,根本不可能有孩子,她不用替某位金枝受苦,她直接会以宗姬的名义远嫁。


    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识字的乳母,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自家小姐这样的问题,她只是用在老家听到的唯一生路——“只有读书才能出人头地”,在努力养育着眼前这个苦命的孩子。她搂着她,抱着她,轻轻的哄,小心的劝,笨拙的说不出任何一句大道理,却无论如何都希望小姐能再多读进去一些书。


    灵寿郡主今日站在所有县主之前,腰间垂下的是让她行走有度的禁步,潞绸广袖里藏着的是指关节都在微微泛白的紧握素手。


    来之前,她就已经从闻茂茂和相柳那里大致知道了这些官员要说什么,能拿出怎么样的证据,她与其他县主一夜未睡,准备了逐一的应对方案。在来的路上都在背,要如何反驳,要如何解释,忐忑着,等待着,不知道她们准备的够不够万全。


    直至这一刻,在听到这个屈姓御史的最后一段慷慨陈词后,她突然很不合时宜的想明白了自己当年的问题。


    她学这些之乎者也有什么用呢?


    大概就是可以让她在这一刻,更加从容自信的立于大殿之上,先向御座上的年幼的皇帝行礼,再转向屈御史,微微颔首,开口说了与她们之前商量过的对策中所没有的一句:“如果本宫没有听错,屈大人方才引用的是‘子产不毁乡校’之典?”


    这是《左传.襄公三十一年》中的一个典故,子产是郑国的明相,她们观澜斋正好教过。


    “郡主博学。”屈御史点点头,不解其意的看着眼前已经二十岁了还没有传出任何出嫁风声的郡主,一双老闻家标志的眼睛里带着一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静。说是沉静,其实更接近某种蓄势待发的峥嵘。


    她说:“只是我有一事不解,大人只讲了上半句,为何不把下半句一并讲了?”


    满朝都是文化人,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灵寿郡主在说什么。当然,也有一脸茫然的,好比当年读书的时候比较自由的肃王。


    闻令月不疾不徐,声音清脆如击玉磬:“《左传》中的原文是,子产曰:‘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子产视乡校之议为师,而非贼。百姓说好的地方,他便推行;百姓说不对的地方,他便改正。是也不是?”


    屈御史只能点头。


    灵寿郡主昂起头,顿了顿,目光扫过一众大臣各异的表情上,最后才落回御史的脸上:“大人说,乡校不过‘国人私语’,而报纸‘传檄千里’,所以性质不同,危害更甚。但我斗胆请问,子产当年所治郑国,不过弹丸之地,乡校之言传于街巷,半日便可知于一国。今日我大启疆域万里,若仍只靠乡校私语,圣听如何能及边陲?”


    “一县之民有冤,等它传到京城,已是数月、数年之后。我们办报,不过是把郑国的一座乡校,变成了天下人皆可读到的万纸。一字一句印在纸上,千里之外同日得见。这究竟是危害更甚,还是功德更广?”


    屈御史张了张嘴,却被灵寿郡主抬手止住了,她还没说完呢,在别人开口的时候不要插嘴,这是最基本的礼貌吧?


    “我想问屈大人,子产不毁乡校,是因为它危害不大才不毁,还是因为子产认为民言不可堵才不毁?”


    殿中安静了一瞬。


    刚刚被屈御史引经据典混淆的概念,终于被灵寿郡主更直白的梳理了出来,它们今日辩的是寻常百姓可否攻讦朝廷命官吗?不,真正的关键是防民之口,还是导民之口。


    而众所周知,民怨就像大禹治水,可疏不可堵。


    灵寿郡主的声音轻了下去,却更加清晰:“若是因为危害不大,那子产不过是懒得管,算不得圣贤;若是因为民言不可堵,那今日我与姐妹办报,朝廷便该因危害更大而堵之吗?民言可堵于乡校,便可堵于万纸,可堵于万纸,便可堵于天下之口。一步又一步,最后还能剩下什么?”


    她说到这里,转身面向前面的闻茂茂,敛衽行礼。


    “陛下,臣不敢自比子产。但臣以为,子产不毁乡校,是因为他相信让百姓说话,天塌不下来。报纸上印的是百姓想说的话,是朝廷该知道的事,是这天下的声音能有一个被记录下来的地方。”


    “屈大人问,如果你是朝廷命官,被冤枉了怎么办。臣想问,如果你是普通百姓,无处申冤,又该怎么办。”


    视角一变,立场立刻两极反转。


    之前满朝朱紫想的都是自己的如今,现在……哪怕是屈御史,想起的也是自己身为白身、求告无门的过去。


    他最初为什么会选择进都察院当御史呢?不就是因为他苦过,穷过,太明白升斗小民的不易,想要纠察百官,谏诤君主吗?


    御史不说话了,世家就急了,无论使了多少眼色都没有办法让以屈御史为首的言官开口,他们就只能看向了东厂。


    东厂的厂公本只是想复刻毕方与霍家的合作,尝试与朝中要员有更深的绑定,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站出来表示:“郡主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您说屈御史偷换概念,您不也在回避问题吗?江南一事是不是日报刊登的?”


    闻令月点点头:“是。”


    “市井冤枉丁大人之言,是不是出自四方来鸿?”


    “是,也不是……”


    闻珊县主站在灵寿郡主的身后,急得不行,不明白阿姐为什么不按照她们连夜找陈九锡参详的办法应对。


    而既然灵寿郡主不说,那就只能由她来开口了。


    “那我敢问提督大人,方才说日报未经衙门核验便刊载来信,那东厂每日收到的举报状纸中,匿名者占几成?”


    矮胖矮胖的厂公面色一变:“这——”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说好了。


    闻珊也没打算等他支支吾吾的回答,只是继续:“我有个朋友,在某监当值。”


    陈九锡:“……”您还不如直接报我的名。


    “她还不是专门言道刺事的衙门,每旬经手的匿名诉状都不下十封。衙门收得这样的信件,为何报纸收不得?百姓有怨言,朝廷听不到,报纸替朝廷听到了,这难道不是好事吗?与肃王叔祖在京中设摊,名为算命,实则律法咨询,本质上不是一样的吗?”


    嗯,肃王的法律咨询服务,从莫寻山又带回了京城雍畿,哪里有庙会,哪里就有他,导致大理寺少卿这段日子远远看见他就恨不能躲起来。


    “难道这些投诉就都是对的吗?也肯定有不少是虚假的吧?这难道就是衙门的错了吗?不是,你们会觉得是诬告者的问题。那么一样的事情发生在大启日报身上,怎么就要兴师动众如此了?难道因为有诬告,有判断出错的冤案,你们就再也不接这些举报了吗?这不是因噎废食吗?”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