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报纸,这些人能参什么呢?
闻茂茂在宝座上伸了一个懒腰,双臂高高举起,胸前缀着的东珠随动作轻晃,彻底舒展了身体。天冷了,终于爱往暖阁里凑的馒头大王,本来正盘在闻茂茂身边假寐,被衣料窸窣的动作一带,迷迷糊糊的就也站起了身,两只前爪往前一探,就便将整个身子拉得长长的。
馒头的尾巴高高翘起,只在末梢微微打着卷儿,它眯起眼睛,琉璃似的瞳孔在阳光下缩成了一道细线,嘴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闻茂茂一边摸着他的猫,一边跟小猫一样眯起了眼,他想,要是这些人胆敢参的是什么“妄议朝政”之类没事找事的寻常话,他会直接留中不发,当下就展开报复!
让他们明白明白什么叫韩非子的喉下有逆鳞径尺,人有婴之,则必杀人。
666 沉迷在闻茂茂的昏君气场里不可自拔,背后还背着一根减兰给它用棉花缝制的丹青专用画笔,疯狂给宿主打call:【帅,好帅!昏君哥哥你最帅!哇塞,哇塞……】
是它从资料库的犄角旮旯里,不知道翻出的哪个年月的过时网络流行语,最近天天在搞文艺复兴。
当然,对于古代土著闻茂茂来说,这些口播词还蛮新鲜的。
只是茂茂陛下没想到,这些人世家找的找茬理由也蛮新的。
相柳回禀,他没有完全探查清楚这些人打算做什么,只知道他们准备参的是《大启日报》之所以能迅速发展成如今规模的关键——文人吵架。
也就是大启日报之前一直在大力宣传的读者来信环节,通过刊登信件的形式,来让大家对某件事情、某个观点各抒己见,今天你反驳我,明天我反驳你。一下子就让大启日报有了全国性的讨论度与认可度,蹭上了第一波黑红流量。
甚至因为写信骂战骂的不过瘾,这才有了后面的第一届莫寻山策会。
他们觉得这一整个板块设计的就有问题。
“这能有什么问题?”闻茂茂一愣,他实在是走不进杠精的内心世界,一时间还真的没有想到这有什么好参的角度。
相柳先给闻茂茂简单介绍了一下,这个读者来信的环节有个大启版的专业名称,叫“四方来鸿”,如今已经发展成了《大启日报》上一个固定专栏,足足能占两到三页的内容,所登载者众。有些时候甚至需要附赠一个加刊。
这些刊登的内容,有一部分是纯学问上的讨论,这给了不少人科举的灵感,而有一部分……但是文人嘛,不夹带私货对各地时政发表一些自己独到的看法,那都不正常。
而鉴于四方来鸿诞生的最初原因,就是对于肃王龙舟比赛的报道,有人觉得好看,有人觉得用词过于白话,这才吵起来,后续日报也就延续了这一风格,并没有对于这些时政评论进行过于严苛的卡脖子。
原文什么样,它们就刊登的什么样。
说自己调查的不够详实的相柳,在介绍完之后,就拿出了那边准备的证据,以及奏折的初稿,当然,都是抄录版。
与翌日早朝上,由都察院牵头拿出来的东西一模一样。
闻茂茂端坐在龙椅之上,看了眼早朝站位不算靠前的相柳:“……”你还要怎么详实?
相柳没说话,而都察院明显是有备而来,证据有不少,其中最吸引人眼球的,甚至就是这次江南度田的推进工程中冤枉沈思齐一事。
朝堂上的变法派一下子就应激了,以为世家这是还没死心,想要辩上一辩。
但实际上不是。
他们讨论的不是事情的真假,而是最初爆出这件事的正是《大启日报》。
江南世家给沈思齐等人设的套很简单,他们不像当初津门那样在尽可能的把田亩数往少里报,毕竟事实已经证明了那招没有用。他们的新选择了反向操作,暗中修改沈思齐的鱼鳞册,把田亩数故意往大了改。
五千亩变成八千亩,八千亩便是一万四。
好比江南州府某地总面积也不过十万亩,他们就敢改成当地有田十万亩。
这一看就有问题。江南世家想通过夸大的数字,来制造沈思齐为了政绩滥量虚报、故意苛税的舆论,然后再设套说他逼死人命。
这个差点被逼死的人命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事最早就刊登在大启日报上。
没有直接说对方被逼死,只是登报说有人死的离奇,大启日报没有办法争辩真伪,但一向秉承的都是为民喊冤,看对方言之凿凿,也就登了出来。
冤枉人这事,御史不会为世家遮掩,但他们的态度也很明确,最早刊登了这件事,把它弄的举国皆知的大启日报,就一点助纣为虐的责任都没有了吗?
说实话,江南世家这招是蛮阴毒的,如果没有裴元朗的提前倒戈,事情在沈思齐等人毫无准备下爆发,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因为哪怕沈思齐后面想方设法的证明了自己的清白,江南度田一事也会因为他这个直接掌管的裁撤,而陷入有名无实的尴尬局面,说是在度田,实际上就是无限期停摆。而变法最怕的是什么呢?就是在临门一脚时功亏一篑,一旦不能一鼓作气,下次再想继续就会难如登天。
因为那些还在观望的中间派,会觉得你上次成不了,这次也一样,他们会成为沉默的大多数,是不可能再有勇气站出来了。
沈思齐提前知道了,解决办法倒也简单,他鱼鳞册一开始就是一式三份,改了他手上的那个根本没有用。白秉文一直拿给闻茂茂写的奏折当存档用,不管度量结果如何,他都会事无巨细的给闻茂茂写一份。
沈思齐本来还有些担心这样没有经过确认的汇报,会不会不太好。
但白秉文之前跟在陈九锡身边,已经习惯了她这样和闻茂茂写信聊天。
那疑似害死人的事情报纸上最后倒也是登了,只不过旁边就是沈思齐派人打的擂台,不仅没有让自己被陷害的事情发酵,还直接捅到了全国面前,让大家都知道他被陷害了。
这本来是挺好的一件事,可御史说的也有道理,如果报纸报道核实过消息,那沈思齐一开始就不会被陷害。
把真假难辨的消息刊登到报纸上,这不是误人子弟吗?沈大人有本事自证,那没有本事的人呢?像这样的事情,这报纸上还有多少?
宗姬们甚至没有办法反驳对方哪里说错了。
而御史拿出来的证据还在一件件增多:
第十五期,刊登的读者来信中,其中一封署名“城南一布衣”,指斥某县“催科过急,秋粮未收而胥吏已三至其门”;
第八期,一封署名“边军老兵”的来信,称某营总兵“虚报兵额,坐吃空饷”;
第二十八期,有人语焉不详,只写了一句“闻朝中大员新购别业三进,价银八千两,不知俸禄几何”。
而他们既然敢拿出来,就是因为他们已经下苦心去查证过,这些都是虚假的,都是被冤枉的。
御史依次点过这三份报纸,每点一份便加一句:“未经都察院核实。未经顺天府复核。未经当事人辩驳。仅凭匿名一纸,便赫然印行天下。”
他抬起头,眼中的目光不是在找茬,而是发自肺腑的觉得这事不对,希望能够引起陛下的警觉:“今日有人敢臆测县衙,明日就人敢状告知府,后日呢?这些未必是真,但百姓却会信以为真。”
长此以往,天下宵小皆可借报端攻讦上官,刁民皆可效仿诬告。臣子体面、官府威严,将全部扫地。
御史抽出第三份报纸展开,当朝朗声念道:“闻朝中大员新购别业三进……陛下,此信未署真名,未注籍贯,未指何府何人。然‘八千两’三字一登报,全城茶楼酒肆都在议论到底是哪个大员。臣昨日途径前门大街,亲耳听到有人指名道姓,猜的是丁大人。”
文官班列中,丁大人的脸色瞬间煞白,难看至极。
而这位丁大人不是别人,真是闻茂茂的伴读之一,那个坐在他后面胖胖的小胖子的亲爹。
如今的丁小郎君已经长成了无法上吊之物,虽然体态圆润,但心态极好,是闻茂茂很喜欢的伴读之一。
御史继续说:“臣查过了,丁大人三年前,确实购置过一处宅院,价银四千两,系其变卖老家祖产所得,在顺天府有契可查。但报纸上凭空一个八千两,无人去听丁大人辩白,满城已是丁大人贪墨。陛下,一份报纸无需证据,只需一行字,便能让朝廷命官蒙受不白之冤。今日是丁大人,明日是谁?”
殿中嗡声四起,不少人开始低声的交头接耳。
闻茂茂坐在上首,将这些大人的表情看了个分明,丁大人是其中最像热锅上的蚂蚁的。因为他不仅被报纸冤枉了,还被世家拿来做了筏子。现在是进退不得,两头为难。
看上去是为他伸冤,实则就是拿他儿子和陛下的感情来让陛下动摇。
丁大人思来想去,还是把心一横,出班下跪:“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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