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群臣睁大了眼睛,这一趴是他们没有想到的,莫名就开始吃瓜了。尤其是肃王,已经从袖子里掏出了瓜子。别人提前得到消息,是有所准备谋划利益,他提前得到消息……是准备瓜子花生。


    霍太后在珠帘后瞪大了眼睛,然后就感觉自己的手上拂过温热,再一看,她也有瓜子了。


    而不管是她身边的闻茂茂还是裴太后,都还是那副正经危坐的样子,很难分辨到底是谁以迅雷不及掩耳塞给她的。不过,这瓜子真香啊。


    咳。


    右都御史再问,什么往事?


    亲卫大哥就表示:“仪县水难,不是天灾,实为人祸。”他甩出了之前大火里陈九锡拼死保护下的种种证据,从广陵守军库房的火药调取记录,到当年盐运司的运输时间,还有运单、签收人的手印,原件都在。


    将蒋怀仁当年为转移朝廷对两淮盐政的注意,炸了仪县堤坝的往事在朝堂上说了个分明。


    这大哥背了一路陈九锡教他说的话,顺便解释了陈九锡为什么查火药。因为她查过当年勘灾表中决口的描述——呈瞬间溃塌状,边缘有夯土碎裂的放射纹。


    “洪水冲开的缺口,边缘应该是冲刷痕。只有炸开的缺口边缘才是碎裂痕。”如果不信,也可以当场演示,陈九锡做了不少试验。


    但不需要了,因为右都御史已经拿出了当年的土块。


    群臣:“!!!”你特么哪里来的?


    右都御史没解释,但连霍气传都在看卢凌正。这老头还真是深藏不露,干什么都能留一手。


    真正的聪明人也开始恍然,怪不得陛下和霍家那么生气。


    本来他们只以为是正常政斗,盐政就是个烂摊子,年年查,年年贪,不管谁去了,最后好像都会变成一种模样。他们都已经习惯了,也麻木了,出事了,就杀一批,换一批,然后继续出事。


    万万没想到,这次还会牵扯出这么一桩往事,若此言当真,那这蒋怀仁可真是畜生啊。


    他们也终于明白了阁老卢凌正到底站哪头的,如果是寻常党争,这老狐狸还会权衡利弊,以清流一派的话语权为主。但涉及到仪县万千枯骨……众人这才恍惚想起,清流一党好歹是占了“清流”二字啊。


    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本来白老爷子还在惊诧卢凌正在干什么,如今倒是终于品出了几分味道,这是怕蒋怀仁死的不够清楚明白,想让他身败名裂啊。


    卢凌正拍了拍官服,依旧是那幅清癯模样。


    他做了他年轻时说过的,若遇明主,方显峥嵘。


    在这样的事情面前,已经不是蒋怀仁常年孝敬买通的那些人能够抗衡的了,哪怕刚刚被卢凌正阴了一手,钓出不少雄心壮志的,如今也只剩下了觳觫颤抖,更有甚者直接瘫倒在地,当场反水,一股脑的说了蒋怀仁收买他们的种种。


    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生怕说的慢一点,自己的罪名就要比旁人更多些。


    甚至还有人当场开始了举报他人。


    和霍气传掌握的名单差不多,他昨天就已经吩咐人去查了,类似于蒋怀仁的折子是走的正常渠道递进来的,还是有人替他通了关节。通政使司那边谁接了折子,又与谁有私下接触,以及蒋怀仁的人进京之后,除了递折子又分别拜访了哪些朝臣的府邸,都一一打探了个清楚。


    “陛下,臣也是被这蒋怀仁骗了啊,臣确实拿了不该拿的钱,但臣只是贪财,绝对没有想过要害命啊,臣也不知道他做了此等丧心病狂之事。臣知道自己罪该万死,但若能让陛下保重龙体,臣愿以死谢罪!”


    “行啊。”闻茂茂不按常理出牌的直接开口,成全了正准备以退为进的朝臣。


    整个光明正大殿都安静了一瞬。


    闻茂茂看起来没有发怒,语气甚至算得上平和,只是那句“行啊”说得也是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迟疑。这些人可能确实不知道炸堤,但他们能对蒋怀仁在两淮的事情一无所知?那些被盐政与贪污逼死的百姓灶户的命不算命吗?


    从他们拿钱选择助纣为虐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和蒋怀仁一样罪孽深重。


    而既然对方已经主动上书了,那他肯定不可能放过啊:“准奏。”


    昏君不都是这么说的吗?


    拖下去斩了。


    但是不用太担心,你不会是一个人。


    所有人都能看出闻茂茂的意思了,这事他不准备从轻发落,也不会法不责众。自上而下,不杀个人头滚滚,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但是陛下……”


    还是有勇士在这种时候开口的,不是为了蒋怀仁求情,而是真的担忧两淮不稳。毕竟这蒋怀仁能神不知鬼不觉调走那么多炸药,明显是和当地守军有很深的联系,万一一个刺激引起哗变,受苦的还是当地百姓。


    “哦,这个倒是不用担心。”亲卫大哥表示,我们将军已经动手啦。


    不是衔蝉卫已经在路上了,而是衔蝉卫到的时候,蛮横霸道的霍大将军,已经把广陵卫的衙门给围了。


    ……怎么说呢,猜到了,是霍气传能干得出来的事情,这种先斩后奏,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干。但霍气传敢。


    准确的说,在把陈九锡从大火中救出来的那个晚上,霍金柝就已经动手了。


    他打开陈九锡拼死护着的油纸包,匆匆翻了两页,表情就已经十分难看了。这位蛮族人最严厉的父亲,当夜就化身贪官最严厉的父亲。他合上包,抬头看了眼外面的夜空,又看了看远处隐约可见的广陵卫指挥使衙门的飞檐。


    声音冷的就像是铁刃出鞘,与陈九锡确认:“广陵卫指挥使?”


    陈九锡点头,因为嗓子哑的说不出来话。


    然后霍大将军就大马金刀的站起了身,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肃冷,一边让手下拿刀,一边道:“把指挥使的衙门给我围了。天亮之前,谁都不许进,谁也不许出!”


    等衔蝉卫得到皇帝的传讯旨意赶到时,事情都已经解决的差不多了。


    衔蝉卫的军师内心在发出尖锐爆鸣:“……”悠着点,悠着点啊大外甥,你爹当年上战场的时候也没这么虎,有什么事等我们来了,一起杀不好吗?我们师出有名啊!


    衔蝉卫的将军已经是一名老将了,倒是看得开,抚须哈哈大笑,框框拍霍金柝结实的肩膀,表示不愧是霍老哥的儿子,颇为乃父当年的风采!战场上兵贵神速,哪里来得及通气来通气去?像那些手无缚之力的秀才那么磨叽,黄花菜都凉了。


    当然,霍大将军也不是完全没有脑子,只是明白擒贼先擒王,避免哗变的最好办法,就是趁着对方不备,直接控制住广陵卫指挥使。


    这位在富贵温柔乡中早已经磨去斗志多年的武将,还在睡梦中呢,就已经被拿下了。


    罪名是与流寇勾结。


    霍金柝倒也没有污蔑他,他确实与流寇勾结,他的人已经混成黑风寨的二把手了。就是夜烧陈九锡的那一伙儿流寇。正是在这个二把手的怂恿下,这伙人才有这个胆气来火烧朝廷命官的宅邸,并且业务熟练,一看就是杀人放火的事没少干。


    霍金柝之前在武陵什么都没等到,虽然开心于百姓这回都能活下来,不用再经历灾难,但总还是觉得自己就这样带队回去有点淡淡的丢脸。


    虽然零人在意就是了。


    可霍金柝过不去自己心里那一关,在动身回京的前一晚,垂死病中惊坐起的想起来,武陵的泥石流没有了,他还可以顺路去追剿广陵的流寇啊。


    本身他出京时的借口,就是他哥给他找的剿匪。


    这匪寇到处流窜,跑到广陵是不是很合理?他在宰了对方的同时,顺手收拾了广陵当地的流寇隐患,是不是也很合理?


    霍金柝记得上辈子嘉德之乱的起义首领,就是在广陵起的事。


    两淮多富庶,按理来说,越是富裕的地方,犯罪应该就越少。但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奇怪,两淮是全大启最有钱的地方之一,却也是流寇匪患最多的地方之一。


    以前霍气传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还是陈九锡告诉他,因为贫富差距太大了。


    两淮的富庶只集中在了上层一部分的人手上,但这些人不去想着如何回馈社会,报效祖国,只一心为富不仁,鱼肉百姓。百姓实在是活不下去了,那只能铤而走险。但凡有一丝一毫活下去的可能,谁会想要落草为寇呢?


    嘉德之乱的起义首领就是这样。他在家破人亡后,选择了上山当土匪,后遇乱世,干脆就揭竿而起了。


    而因为两淮实在是太有钱了,在成功拿下两淮之后,对方才有了足够的原始资本,一路北上,差一点就攻破了雍畿的大门。要不是对方后续的动作越走越偏激,开始无差别杀人,屠城,他们大概还能更得民心一点。


    可惜,这世间的事大抵如此,屠龙者终成恶龙。


    最终以霍金柝在家颐养天年的老父亲霍大司马重新披挂上阵,誓死守住了京城为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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