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烟入喉,陈九锡即使已经提前捂住了口鼻,还是止不住的开始咳嗽,她如今只能寄希望于与她分开的白秉文能活下去。
她终于想起他是谁了,白秉文是大启最有名的画家,本应该一辈子不入仕,寄情于山水。他的画,在现代的拍卖会上一幅画能卖出天价。好可惜啊,陈九锡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了,她想,没来得及让白秉文给她画一幅画,要是她的画像能流传到后世就好了。她一定要搞个雷霆一点的东西,让白秉文在她旁边画个奥特曼还是超级英雄好呢?
苦中作乐的小陈大人,隐隐约约听到了墙外有什么响动,像是她听过的大军压境的马蹄,密集的好似战鼓,由远及近而来。
甚至好像还有白秉文的声音,他说:“这里,就在这里,霍老二,你来的可太及时了!”
全世界能被白秉文叫上一声霍老二的,只可能是他们白家的亲家霍家的二郎,大启的战神霍大将军霍金柝。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陈九锡以为自己开始出现幻觉了。
墙外,街口。
一身戎装的霍大将军勒马,马蹄高高扬起,火光映着他年轻硬朗的面容。他身后是他本来带去武陵“赈灾”的虎啸卫铁骑,火把首尾相连,夜奔而来。
武陵,广陵,从名字上就能看得出来,这俩地方离的不远,不是一个州府,也在隔壁。
霍金柝不是为了陈九锡而来,但阴差阳错正撞上这件事,刚刚进城,就远远看见了城北那一片冲天的红光,撞上了迎面跑来,狼狈的早没了什么名士风度的白秉文。霍金柝从没有见过隔壁的白家十六郎如此狼狈过,他几乎已经跑的喘不上来气了,却还在喊着,快,救救她,救救她!
霍金柝也是没有二话,一边猴子揽月一般将白秉文捞上马匹,一边一夹马腹就冲了出去。这马还是闻茂茂去年才赐他的汗血宝马,名叫……扭扭。
嗯,毫无疑问的,灵感来自陈九锡后来给闻茂茂做的扭扭车。
百骑跟着扭扭,咳,跟着霍大将军一路就这么冲到了陈九锡的小院。火已经烧带了隔壁,半面墙都在往下掉碎砖。
霍金柝翻身下马,把开始来救火两边邻居的水,从头浇到脚,扯了半截湿布蒙在脸上,便不顾危险的往火场里冲了进去。
陈九锡被找到时,已经进气多出去少了,满身灰土,卷缩在墙角,但怀里始终抱着那个油布包,双手交叠,死死按住,像是护着什么比命还重要的东西。霍金柝一边像是甩大包一样,把她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一边真的很想等逃出去之后好好和陈九锡谈谈这个问题,没有任何事情会比你的命更重要!
哪怕是在他事后知道这些是蒋怀仁的罪证时,他对陈九锡表示:“你知不知道我外甥是皇帝?大理寺审案才需要证据!”
陈九锡:“……”那你们家还蛮无法无天的,她总算知道霍家在历史上的口碑不算特别好的原因了。
这一家是真的有些过于嚣张了。
而闻茂茂的回答是猛猛点头,就是就是,朕是昏君啊,审案需要什么证据,朕说他有问题,他就有问题!
咳,总之,虽然略有波折,但结果是好的。
陈九锡最终还是被孔武有力的霍大将军从火场救了下来,她当时被烟熏的嗓子哑的根本说不出来话,但好歹是醒过来了。就看到没受任何伤的白秉文在她旁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而霍金柝正在眼不眨的借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扫帚拍打扑灭自己身上的火星,好像根本没有痛觉似的。
两人在火光中四目相对,身后的房子已经在轰然声中彻底倒塌。
人高马大又年轻的霍大将军一屁股坐在了他们两个旁边,大口喘着气,满头满脸的汗水和烟灰混在一起,但依旧能让人依稀看出他们霍家一脉相承的俊美。他一脸的不耐烦,还在努力安慰着表姐家丈夫的堂弟:“别哭了,我们不是好好的吗?连那个锦衣卫都活着。再哭我扇你了啊。”
呃,如果他管这个叫安慰的话,总之,陈九锡想着,这就是大启战至最后一人的脊梁,当世骁勇无双的大英雄。
他总能在关键时刻神兵天降。
她当年玩英雄的时候,怎么就没选过霍金柝呢?可恶。
与此同时的闻茂茂终于想到他能怎么帮陈九锡了,两淮的守军不能信了,但还有隔壁的啊。两淮隔壁就是中原大省中州,驻扎着大启十二卫之一的衔蝉卫,与霍家是生死交情的世交,也是闻茂茂能够坐稳这个皇位的主要底气之一。
两卫曾一同在北疆抗衡蛮族几十年,后来才被英宗都设法换了回来。
八百里加急,命衔蝉卫前往两淮,调兵彻查!
666举起了它手中的剑,那是减兰根据闻茂茂最近在练剑,给他的小老虎配的,不是真的铁器,是用软布缝的,活像个带刀老虎卫,它举起它手中的利剑:【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
而目前只能拿着大葱的闻茂茂:……朕觉得,咱们之中出现了一个叛徒!
第59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五十九天
无为殿。
随着春末的温度不断攀升,闻茂茂开始更偏爱拥有职官沙盘、相对更宽阔一些的东暖阁。他如今就正坐在宝座的御案前,身旁堆着大概有半尺高的奏折。
春耕结束,最近京中没什么大事,大多折子都无甚营养。不是这个宗亲说他们祖上出过公主,公主本应该传下来分给他们的田地不翼而飞,结果朝廷一查,他们家祖上根本没有公主,完全是先祖醉酒后与人吹牛,以讹传讹到了今天;就是有官员不争气的儿子又出来坑爹,一句“你知道我爹是谁吗”,就够御史言官从他家祖宗十八代开始骂起了。
而这样类似的折子,闻茂茂没看过百次,也有几十词了,实在是很难专心。只能趁着旁边专心工作的大舅舅不注意,悄悄张圆嘴巴,打个小小的哈欠,再时不时嘬两口蜜水。
胆子简直肥嘟嘟。
这是今年镇南菖河新进的贡蜜,肃王对闻茂茂说这是蜜中之王,当然,可能甘山、巅峰等多地的贡蜜都不会太同意。总之,闻茂茂一尝,果然醇厚丝滑,润而不腻,又甜味十足,立刻就成了茂茂陛下的严选好蜜。
只是春眠不觉晓,有点小烦恼,闻茂茂又陷入了一个“掉牙—等待长牙”的循环期,阿娘不让他多吃甜的,大舅舅亲自监督。
小朋友可以忍住不舔牙,却真的很难能完全忍住不吃甜。于是,心怀小志的茂茂陛下就再次开始了和大舅舅的斗智斗勇之旅,他虽然是天子,可毕竟也只是个肉体凡胎啊,阿米豆腐。
阳光从风车纹的窗棂间斜斜地铺洒进来,在通铺的金砖地上拉出了一道明暗分明的界限。闻茂茂借着奏折的遮挡,喝完又一口装在白盛也偷渡进宫给他的小扁壶里的蜜水后,就赶紧看起了下一份奏折。这回上折的一个上了世家谱的有名世家,但报的还是家长里短。
有御史参这位大人治家不严,女儿不孝,公然顶撞父母。
怎么不孝呢?
这个世家女是个颇有才名的才女,但最大的个人爱好是呼朋唤友的打马吊,有次去友人家一直打到天亮才匆匆回家,是头也不梳,脸也没洗,被早睡早起的父亲抓了个正着。气的她爹就说了句:“你这样以后如何能嫁出去?”
没想到才女也是话赶话,就回了句:“为什么非要嫁出去?我就不能娶回来一个吗?我嫁出去是侍奉别人父母,娶回来一个就是别人侍奉你们二老了。”
本事寻常父女的拌嘴,也不知怎么就传到了言道御史的耳中,然后就给参了。连什么“两阴相克,孤阴不生”的封建糟粕都出来了,总爱带着他昂贵的笔墨和搞笑的三观,折磨闻茂茂的眼睛。
让茂茂陛下忍不住对大舅舅吐槽:“这些言官就像每天有业绩要求似的,不参个谁就浑身难受,没的参也要创造机会参。”
没想到大舅舅霍气传头也不抬,一边伏案一边说:“他们真的有。”
一个月不参够多少本,轻则罚俸,重则降职,乃至可能连官都做不成。多事之秋还好说,那真是闭着眼睛都能兜满业绩,而在这种没什么事的时候,就让人有点痛苦。
闻茂茂:“……”总感觉看到了抓耳挠腮硬编古文的白盛也。
他表哥白盛也什么都好,又聪明又厉害,还会抓麻雀,就是不怎么会写夫子要求的制式古文。每次都要生编硬凑许久,写急眼了,什么胡说八道的话都敢往上面写,最近的一次,硬说有回看见他祖父白老爷子在庐山上腾空飞了十几丈。
别问为什么是他祖父,也别问为什么非要是庐山。
毕竟他上次写外祖霍大司马一天之内先打死老虎,再打死狮子,又打死黑熊,车轮战还没写完呢,他差点先被他阿娘拿着柳条打死。还是跑去隔壁外祖家,躲在外祖身后才捡回了一条小命。
而闻茂茂光是为了给他表哥圆那些“陛下曾说过”的至理名言,就已经绞尽了脑汁,费劲了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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