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茂茂记得当时跟陈九锡一起了解到这个的时候,她还说了一句:“嚯,这官方赚外快的方式真是五花八门。”
广陵的武器局在两淮这样的盐场大省,想也知道,它们肯定会承接盐场煎盐铁盘的制造。
这不就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切入口吗?
随便找个类似于盐场铁盘报废太多的借口,应该就能够调阅到武器局的支值簿。
至于当地的武器局会不会卖陈九锡这个面子,霍气传敲打桌面的手指不自觉的就快了几分。先不说陈九锡那道便宜行事的圣旨,只说两淮盐运使蒋怀仁的儿子女亲家是广陵卫的指挥室,这就足够了。
陈九锡真的非常会用蒋大人的名义给自己行方便。
而广陵卫便是两淮地区最大的守军。在大启,大多数军队都会以“卫”为结尾。只不过有些有专门的名字,好比霍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虎啸卫,也好比与虎啸卫并称的其他十一卫。地方上的守军则大多会以州府命名,好比广陵卫。
广陵卫指挥使,便是广陵卫的最高长官,标准的地方大员了。
“正三品!”职官沙盘看多了,闻茂茂现在哪怕脱离它,也基本能脱口而出大部分官职的对应内容了。
说真的,666觉得:【陈九锡根本就不用查了啊,谜底就在谜面上,蒋坏人的火药哪里来的?这个儿女亲家的身份上还不够一目了然吗?】小老虎有点气哼哼的,整个被棉花填充的柔软身体都好像鼓了一圈,【他们就差把“我们有勾结”写在脸上了,还以为我们看不出来呢?当我们是什么?蒙正吗?】
咳。
“您的顾虑就只有这个?”霍气传都被外甥气死了。
“朕还担心陈爱卿即便能进武器局,也差不到火药的帐啊。”
“这倒是不用担心。”霍气传正好趁机给外甥科普了一下大启各衙门的账簿极讲究。
“四柱清册”,即旧管,新收,开除以及实在这四柱。铁料和火药同属军需物料,是记录在同一本总册上的。
陈九锡只要咬死了要查“开除”(消耗)项,就能看到同为辅料的硝磺等物料的支出,一句“虚报挪作他用”,就能让火药领用的底簿自然送到她的眼前。
硝磺是火药的主料,大启严禁私购,武器局的出入账一定会记得格外清楚。
闻茂茂恍然想起:“九锡教过令月阿姊她们制作火药,肯定很清楚硫磺支用的这个流程。”
有些时候,你真的不得不感慨一句命运是如此的妙不可言,陈九锡入朝为官以来的每一步经历,好像都在冥冥注定为她今日铺路。从工部冶铁,到兵部制器,再到和县主宗姬们做火药……但凡少一步,她的查案可能都要卡住。
当然,也有可能她会用其他的经历,想到其他调查的办法。
总之,当事人陈九锡对好友白秉文振振有词的表示:“这说明什么?说明老天也站在我们这边!”
自她从现代穿越到大启,一路都顺极了,她想着,这大概就是穿越者的福利吧。
毕竟她是身穿,一穷二白还没背景,也没个金手指什么的,老天总不好太过薄待她。
在查到关键证据之后,陈九锡也是一刻不准备等,当下就带着白秉文匆匆回了两人暂时落脚的小院,写完了又一封要寄去京中的信。
信很薄,只有两页纸,字迹比往常潦草不少,写到后半段的时候,陈九锡的手指都有点抖。
因为她觉得自己就像是在攥着一个随时可能被点燃的火药引线。
陈九锡亲自在墨干之后将信折好,封进了信封,又在封口处滴了两滴蜡油,按上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那枚小小的“工部虞衡司主事”的印章。嗯,虽然她被借调来盐政这边有段时间了,但她名义上还是工部的人,只不过以前是冶铁大使,如今随着品级的提升,已经是虞衡司主事了。
拜电视剧所赐,她还小心的把信和之前整理好的证据一同锁进了油布包里,她真的很小心,设想了种种可能。类似于什么关键证据被烧了啊,被水淹了啊什么的。
也是在这个时候,陈九锡对白秉文晃了晃手中的册子说:“一般这种时候,就该轮到幕后黑手狗急跳墙了。”
说时迟,那时快,外面的灯突然灭了。
白秉文:“!”快收收神通啊,你这个乌鸦嘴啊啊啊啊啊。
被闻茂茂派到陈九锡身边保护她的锦衣卫,比所有人的反应都快,第一时间就吹熄了屋内的蜡烛,对还在屋内的两个战五渣表示:“大人小心,外面有人。”
陈九锡死死的按住了自己怀里的油纸包,白秉文则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桌上的几页散纸一把抄起,塞进了自己的衣襟深处。
锦衣卫的声音再次响起,但是更低了,就像是像是贴着地面而来:“院墙外至少三十人,有练家子的脚步,也有刀鞘碰撞甲片的声音。”
很快,就不用分辨是不是有危险了,因为陈九锡和白秉文从京中带来的、住在同院其他房间的人已经出来,发现了不对,大声喊叫并拼杀了起来。
屋内的锦衣卫依旧冷静,一边往门口挪了两步,刀剑出鞘,一边对两人嘱咐:“一会儿白大人从后窗翻出去,拿着我的令牌,去找两广当地的锦衣卫……”广陵守军已经不可信了,但锦衣卫还在朝廷的控制之中。
话还没说完,门就已经被从外面踹开了。
不,不是踹,而是撞。整个两扇的厚重木门,连同门框一起往里塌陷进来,在木屑乱飞的迸溅中,就像是电影里的慢动作一般。
陈九锡在这个时候才明白,她还是大意了,蒋怀仁能坐稳两淮九年,自然不可能是泛泛之辈。她觉得她找的理由无懈可击,但实际上只要她敢靠近武器局,蒋怀仁就不可能留她。他不会冒任何一丁点的风险。
火光顺着缝隙涌了进来,门外火把重重。身高腿长的锦衣卫小哥已经一刀劈砍了过去,他没问“谁”,对面也没喊“什么人”,因为现实不是演电影,没有那么多的嘴遁,也没有那么多的自报家门。有的只是真刀真枪的短兵相接,以及一言不合就开打的现实。
鸡蛋不能装在同一个框子里,陈九锡和白秉文选择了一前一后分开逃窜。
凶狠的刀光,在黑夜里划出一道血红色的弧线,正中第一个冲进来的人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往后倒去,砸翻了身后的同伙。但门口涌进来的人实在是太多了,锦衣卫小哥双拳难敌四手。
但是幸好,陈九锡还是从左边的窗口跑了出去,但她毕竟不是什么大侠,就是个四体不勤的现代人,动作慢了一拍,而外面也有人在堵。她刚跑没两步,右肩就被一棍子抡中,整个人直接摔在了地上。
怀里的油布包硌得肋骨生疼,可陈九锡还是死死按住了,没有松手。
她回身抬头,在火光中依稀好像看到了一张模糊的脸,对方穿着粗布衣服,看起来像是那种走南闯北的流寇,但那一棍挥过来的力道和准头绝非常人。
锦衣卫小哥也生生从人群中杀了一条血路,一刀从那人的背后劈下,在对方闷哼一声倒地后,他反手架住了另一人的刀锋,头也不回地对陈九锡大喊:“大人,跑!”
根本来不及再说其他任何一个字,陈九锡爬起来就跑,满脑子只剩下了当初离京时锦衣卫小哥恨不能种在她脑子里的一句话,遇到危险就跑,不要管我,因为你帮不到我,只会成为我的麻烦!
没有任何拉扯,也没有任何“你跑,你先跑”的喊话,因为根本没有那个时间给他们耽误。
陈九锡踉踉跄跄的跑着,身后是刀声与呼喝声混成一片,兵器碰撞的脆响,在这个寂静的夜显得里格外刺耳。可惜,她还是被堵住了,不管是前门后门都是人,对方手里举着火把,火光把那片墙照得白亮。她已无路可走。
她只能转身往回跑,想重新找到另外的出路。
但她直接被从后面踹了一脚,踹入了眼前不知道是哪里的房间,她倒下的瞬间,门上已经被动作迅速的泼了火油。一股刺鼻的味道直冲鼻腔,陈九锡下意识的闭了一下眼,火舌就已经舔上了门框。
浓烟先于大火涌进室内,呛得陈九锡索性就没有爬起来。她摸索着往桌子底下挪,尽可能回忆着以前看过的种种救生知识,将自己蜷在了桌子和两面墙壁的夹角。
灰黑色的厌恶越来越浓,屋顶的木制横梁也开始噼啪作响,陈九锡听到外面有人在喊了一声“烧起来了”,然后就是一连串往外撤的脚步。
陈九锡终于明白这些人要干什么了,他们要再制造一场“灾祸”。这次不需要炸堤,只需要解决她和账本,雇一伙儿或者扮演一伙儿流寇就行闯进来就行,然后一把大火,烧尽所有。不管她查到什么都没有用了。
她绝望的靠在墙角,感觉到温度一点一点地升高。她从没有一刻如此清晰的意识到,她的这场穿越远没有她以为的那么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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