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锡的语气就像一个工程师发现图纸上的尺寸错了一样简单:“臣做技术,讲究数据精准。数字对不上,臣晚上都睡不着觉。盐税一事事关重大,希望陛下能够彻查两淮盐引!”


    就在这个时候,666对闻茂茂开了口。


    它最近被闻茂茂生辰的述职大会,整的快要悲伤逆流成河了,整只虎蔫都有点哒哒的。因为它想不明白,自己的任务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始终不见昏聩,反而有点大家一起努力治国的意思了?


    这些大人到底在积极内卷什么?


    如今听到陈九锡的话,它终于想明白了,因为李彦直浅尝辄止的汰官政策根本没有动到这些官员的切身利益啊。国人讲究中庸,但凡能凑合过的,就会过下去,只有被逼的实在是不行了,才会进行反抗。


    【查!宿主,我们一定要彻查两淮啊!有王朝就是因为这样的改革不利而毁灭的!】动人钱财,杀人父母。它就不信了,他们这么搞下去,朝廷还能不乱?


    查不下去,国家完蛋。


    真查出来了,就当个杀的人头滚滚的暴君。


    【总之,不管结果如何,对咱们都是有利的呀。】666美滋滋的想,有时候命运大概就是这样,你也不知道谁旺你。小陈,之前真是小看你了,还得是穿越者啊!


    闻茂茂总觉得 666 说的有哪里不对,但是,陈爱卿看起来都快哭了诶。


    泪失禁体质真的没办法,明明陈九锡是想让自己显得坚毅一点,强硬一点,视死如归一点的,但是……在小朋友眼里,就是会给他做好东西玩、分享好东西吃的小伙伴要哭了。


    于是,闻茂茂顺着 666 的话就开了口:“那就去查,你有信心能查清楚吗?”


    陈九锡生怕霍气传阻止,这回她总算知道霍气传不是不想查盐案,而是护短本能怕他们经验太少出事,但人不可能一辈子都被保护在羽翼之下。陈九锡想趁着陛下的金口玉言速战速决:“可以!不管遇到遇到多大阻力,不管遇到多少人!臣万死不辞!”


    “拟旨。”闻茂茂开口,“晋陈爱卿‘兼理两淮盐课’衔,从五品,专司清查盐引账目。两淮盐运司上下皆听其调遣,有阻挠者,以抗旨论。”


    陈九锡:“!”这就从七品变五品了。


    霍气传哐铛一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在两人小动物一样的目光中长叹:“赐圣旨哪有直接赐尚方宝剑来的方便?”


    陈九锡还是不懂霍气传,早她开口闻茂茂的钱被坑了之后,他就已经在想着该如何杀人了。


    “但让你一个人去肯定不行。”霍大人说的委婉,其实本质上就是想派个人给陈九锡当外置大脑。查账等数据方面,肯定是陈九锡更强的,但是应付官场上的门道,她就像个刚刚蹒跚学步的婴儿,必须得有个大人跟着才能放心。


    这个“大人”不仅要聪明,还要背景够硬、够可信,还要刚好有空……


    就在这个时候,霍气传突然听到了窗外传来了一声略显沉闷的“咚”。


    之前说过,无为殿的东暖阁外面是有半抱的木制屏围的,防的就是有人在外偷窥帝踪。还能闹出如此大的动静,那必然是有恃无恐。


    整个皇宫谁敢这么胆大妄为?


    都不需要霍气传出门将人就地正法,在场的所有人信众就已经有了答案——斩烛龙白盛也。


    一个个胖墩墩的小雪人,不知道何时已经被他悄然挨个堆在了东暖阁的窗棂下。一个挨一个的排成一排,最小的那个不过拇指高,最大的也就一个布老虎那么高,一个个圆头圆脑,白白胖胖,眼睛是用细树枝点上的两个小坑,鼻子是掐了一小截的松针。每一个都透着一股神态各异的快乐。


    它们手拉着手,展开一张长长的纸条,上面写着白盛也张扬肆意的文字:就要玩雪,就要玩雪!


    雪仗打不了,雪人总是要堆一下的。


    从小就天不怕地不怕的白家小郎君,给他的好朋友闻茂茂堆满了一整个冬天,希望他能够忘记之前那一点点的不开心。


    最后这一下,也不是斩烛龙马失前蹄,而是对他大舅的挑衅,“老弟你还得练”。他已经大功告成,在功成身退溜之大吉之前,自然要发出动静提醒闻茂茂看他的大作。还必须得是在他大舅面前看到,才算完美。


    霍气传:“……”白家在武陵的老坟指定出了什么问题!


    而闻茂茂对着一排活灵活现的小雪人早就笑出了声,他觉得舅舅问题的答案已经呼之欲出:“十六叔啊!”


    白秉文最终还是没能在和他爹的斗争中赢下外派的机会,毕竟“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不管白秉文将来能不能入阁,他爹都觉得他不能先自己放弃这个可能。哪怕只是在翰林院坐着,他也要把儿子摁在翰林院一段时间。


    这也是为什么今年依旧是白秉文给闻茂茂画朝服像的原因,虽然霍太后没能成功帮到他,但白秉文也没有气馁,准备从源头解决问题。


    “源头”闻茂茂这不果然在有外出机会的时候,想到了他这个自己人嘛。


    白秉文,一个计划通。


    白小叔的聪明不言而喻,他卡线科举,还进了前十;家世背景更不用说,放眼整个京城,大概都没几个比他后台更硬的官二代,更不用说他大爷爷还是直接管着盐政的户部尚书;更他还有常年出门野游的丰富经验,如果道理说不通,他大概还略通一些拳脚。


    最重要的是,只要让白秉文出门,他什么条件都能答应。


    也不是所有有本事的人都会心甘情愿,愿意听从陈九锡一个“传奉”官的。但白秉文可以。


    白家十六郎是下午接到的消息,晚上就已经包袱款款的来敲了李家的大门,一脸的兴奋:“陈兄,走啊,动身啊,我对两淮可熟了。”


    你带着我,我带着钱!


    “你也不用担心我会被策反,我家根本不缺钱。”白家可是从太-祖开国时期就富到现在的官宦家族,“哦,对,你放心,我家世代的根基都在礼部,到了我大爷爷这一代,也只有他去了户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白秉文努力自荐,悉数着自己的优点,生怕被小陈大人拒绝。


    “意味着我可以用我当尚书的大爷爷的名头给你狐假虎威,但关键时刻,我不会心疼任何一个落马的盐政官员。”


    陈九锡本来还担心动盐政这么大的事,白秉文多少会心里有点发憷的。


    “你去过两淮的八公山吗?淝水之战的故地!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那个淝水之战。听说这回吴兄也在,我考科举的时候和他就是隔间啊,在考完的间隙,聊了不少南方风光。”


    陈九锡:“……”看的出来,这位是一点不怕死,甚至带着不少对于刺激冒险的期待与亢奋,恨不能今晚就出发。


    但她是人,不是牛马,哪怕是牛马,也是需要睡眠的!!!


    第41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四十一天


    陈九锡来去匆匆,却给闻茂茂留下了不少礼物。


    其中之一,如今正摆在闻茂茂书房的小桌上。


    是的,闻茂茂也是有专属的书房的,虽然理论上来说,东西两个暖阁都是皇帝的书房,但更像是综合办公区。只有其中一间才是皇帝真正的书房。


    两个暖阁的整体布局都差不多,都是大体上分为南北两部分,再南北各分房间,其中南边是中间大两边小的三间。而最左边较小的那一间,就是闻茂茂的书房了。


    是的,较小的那一间。


    古人讲究藏风聚气,一般的书房布置都不会很大,哪怕是皇帝也一样。


    简单来说就是,这皇宫紧凑的书房,在闻茂茂看来和他在江左老家的也没什么区别。闻茂茂夏天并不爱来这边,冬天就很喜欢了,因为……


    这个书房有个临窗的通铺靠榻,火龙一烧,小小的房间不管哪里都是暖烘烘的。


    自入冬以来,闻茂茂放学后的大半时间都会在这里消磨。陈九锡的礼物就摆在砚屏旁边,几乎占了紫檀长案大半的空间,看起来十分显眼。


    那是一个大概有一拳那么大的铜球,被一根长管架在小小的陶炉上。球身光亮圆润,两侧各伸出一支细嘴,就像两个对称着、但又朝着截然相反方向弯曲的鸟喙。铜球旁边还搁着一只注水的小铜壶和一把葵扇,炭火已经烧上了,文火正在炉膛里舔舐着壶底。


    闻茂茂好奇地凑近,问毕方的干儿子祝馀这是什么。


    祝馀有点嘴笨,天知道一看就是个人精的毕方在收了那么多要来事会来事,要有本事有本事的干儿子之后,为什么会看上这么别致的一个。但闻茂茂也不反感就是了,甚至和祝馀很聊得来。


    耿直的祝馀表示:“回陛下,这是陈大人走之前给您留下的,她说就是个小玩意,您随便玩。”


    说完,祝馀就一丝不苟的按照陈九锡走之前的交代,动作几乎等比复刻的开始填碳,拨旺了下面的火焰。而随着炉火越烧越旺,慢慢变烫的铜球在突然的一个轻颤后,就越来越快的转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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