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以为,那就是她现在有了全新的认知。
“……但两淮盐场的问题,从来都不在盐的质量如何。”
陈九锡这话可以说是相当大胆了。要知道,朝廷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的税收,靠的都是两淮盐税,霍家在北疆打仗,大部分物资靠的也是盐商为了换取盐引而源源不断送去的。不说盐官如何,两淮有头有脸的盐商就与朝中不少要员有着匪浅的关系。
而就像兵部看能改良铁器的陈九锡好似在看菩萨坐下的金童,他们看能带来粮草的盐商也是一样的。他二弟说,上辈子打仗时,各地的盐商也是慷慨解囊。
尤其是晋商帮。
所谓盐引,其实就是朝廷给盐商打的白条。他们运了多少粮食去边关,就能获得多少等量的盐引,有了盐引就能去各地盐场运盐,拿去指定的地方进行官盐的售卖。
而没有盐引,那就是私盐。
霍气传垂眸,让人看不出表情,只用手指摩挲着茶杯。
陈九锡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下去:“臣在余西期间,核对了一件事。”她从袖中取出第二份折子,比第一份薄许多,只有两页纸,但她递过去的手明显更郑重,“臣去余西盐场实产的两万一千引,盐运司却按‘申报产量’发放的盐引,只放了一万六千引。”
殿内安静了一瞬。
霍气传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拿起那两页纸,慢慢的、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陈九锡注意到了,他摩挲茶杯的手指停了。
“你的意思是,盐运司少发了五千引的盐引?”霍气传的声音很平。
“是。差额五千引。”陈九锡没有纠正霍气传“少发”的措辞,她知道对方是在用“少发”这个说法给她留余地,
但她不需要这份余地,她表示:“臣不敢妄断盐运司是‘少发’还是‘刻意少报’。臣只知道,五千引盐,如果没有盐引,就无法合法运销。要么烂在库里,要么……”
“官盐私售。”闻茂茂替她说出了那个词。
事实上,市面上大部分的私盐也都是官盐,这年头还没有谁胆子大到能直接在民间开个盐场,那真是嫌九族命太长了。
私盐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家都心知肚明。
现在的问题就是,就这么光明正大的吞掉五千引,少说也是一万六千两白银,李大人之前累死累活也才替朝廷省了七十八万两。通州一个小场一年就敢公然贪墨近两万两白银,那整个两淮呢?全国呢?
第40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四十天
“你是工部的官,陛下让你管冶铁,管煮盐,怎么想起来查账目上的事了?”霍气传问。虽然自古盐铁不分家,但实际上它们分属的是不同部门,冶铁属工部,盐政属户部。
陈九锡的情况比较特殊,当初虽然晋为了改良制盐的巡盐御史,但本人其实还属于工部的官员,有个工部的七品闲职。她一个处理不当,不仅自己容易被言官参一本越权,甚至可能会引起工部和户部之间的矛盾。
陈九锡知道这些吗?哪怕一开始不知道,在回来与李彦直密谈之后,也该被梳理的很清楚了。
她如今对闻茂茂和霍气传的回答,也一如跟李彦直说的:“因为两淮对臣的态度太好、太积极了。”
闻茂茂和霍气传俱是一愣。
这是一个哪怕是霍气传也没有想到的答案。
闻茂茂就更迷惑了,对你好,不好吗?这个年纪的孩子不要说爱憎分明了,他甚至至今还处在“我既世界”的界线迷糊期,虽然已经开始了去自我中心化,但完全没有经历过或者听过的事情,那就不在他的想象范围内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霍气传给了外甥答案。
陈九锡看事情的角度真的很不一样,她先自谦表示:“大概是臣小人之心,”电视剧看多了,一提起两淮的盐商盐官,她就只能想到脑满肥肠的反派角色,还不是那种特别厉害的大反派,顶多是前期给下江南当官的主角制造绊子的炮灰角色,“臣去改盐,都已经做好和他们斗智斗勇的准备了,但是他们完全没有。”
这大半年陈九锡不能说顺极了吧,但至少她的困难大多都并不来自官场。没有她以为的那些防不胜防的官场招数,类似于什么先贿赂,贿赂不成再翻脸,各种给她添乱。
这些统统没有,甚至配合的可怕。如果说一开始她去余西的时候比较低调,两淮盐官觉得她不足为据,想给小皇帝卖个好,要人给人,要数据给数据,也算勉强能说得通。但是等后面新盐问世,让官盐在市场上更有竞争力,明显威胁到贪腐利益的时候,他们依旧能笑眯眯的恭喜她,这就很不正常了呀。
这回闻茂茂总算听懂了,就像蒙正和盛也竞争,他俩在闻茂茂心里都已经是很好很好的小郎君了,可他也必须得说实话,在蒙正误会盛也抢了他的进步之星时,蒙正也是很难控制住脾气的。
这是人类面对竞争时的本能情绪。
如何控制它,消化它,那就要看个人后天的教养了。
但总之,不可能一点情绪都没有,哪怕养气的本事再到家,也不至于大张旗鼓的为陈九锡践行,称她大才,还祝她回京后官运亨通。
“至今也没有人来找过臣的麻烦。”一路上,陈九锡都感觉自己在和空气斗智斗勇。
要么他们真的一心为国,要么……就是他们有恃无恐了。管你官盐如何提升,真正能卖的动的最后只有他们的私盐,陈九锡改来改去,也只会更肥了他们的私囊,他们才会如此行事。
外面的雪还在下,就像两淮洋洋洒洒的盐。
霍气传:“两淮盐政,从太-祖爷时候就立了盐引的规矩,最初是为了解决边防难题。”
在最一开始,官盐直接就是国家生产国家售卖的,所有人都会下意识的觉得这样才能中间商没有差价。但人性就是如此微妙,明明没有差价,在经过售卖过程中的层层贪腐后,还不如交给盐商代售赚得税收多。
陈九锡:这个时期的盐引更像是经营许可证,你办证的钱就是运到边疆的物资。
“但盐税利润实在巨大,从真宗开始,盐引就允许用巨额税款来领引了,也开始允许私下交易盐引。”
陈九锡:变成股票期货了。
霍气传缓缓为不知道前情的闻茂茂介绍:“这样的改变曾为国家的税款带来了一个暴涨期。直至到了英宗朝,盐课收入停滞,甚至开始只减不增。英宗问户部,户部说天时不好、灶户逃亡;英宗问盐运司,盐运司说盐商拖欠、成本太高……”
霍气传看向陈九锡。
“你去了几个月,随便一查就知道账对不上……”
陈九锡已经快要坐不住了,她不知道霍气传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他会怎么看待这件事,毕竟在她了解的有限历史上,连李彦直也没有特别碰过大启的盐政。
当然,可能也不是李彦直不想,而是他还没有来得及施为,就已经再次被英宗舍弃了。
霍气传看陈九锡实在不开窍,只能尽可能的说大白话:“你不觉得像个阴谋吗?”不是霍气传怀疑陈九锡在说假话,而是怀疑陈九锡这是被联手做局了。先捧杀,捧杀不了,就散布个假消息引你上套,你还没上报呢,他们那边连伸冤材料都写好了。
陈九锡:“!”
有没有这种可能?
有,甚至很大。
陈九锡也被人提醒过,甚至知道那边准备的答案:“如果单就余西一场去调查少了的盐引,他们可能会推说是在补上一任的亏空。”
简单来说就是,上一任提前发放了下一年的盐引,他们在搞超售。
“但这本身不就很值得调查吗?谁给他们的胆子提前发放一年、甚至几年的盐引?是只有余西这么做了,还是整个两淮盐场都在这么做?”这本质不就是超前征税吗?提前消费,难道以为不用还了吗?
霍气传若有所思,看来他们找到他弟弟重生前英宗朝骤然没钱的真正病灶之一了。不是天时不好,也不是地利不行,而是经济出了问题。
霍气传不知道什么叫经济泡沫,但他已经敏锐的从陈九锡的描述里看到了大厦将倾的危机。
她不是不懂背后的阴谋,而是她被所有人看得都远,想借此彻底掀桌。
事实上,陈九锡能知道这些,除了经济的部分是她在现代看见过某岛国的房产泡沫,其他大部分内容都来自“二吴”中的哥哥吴正则。他在殿试之后,被选为了庶吉士,却没有按部就班的进入翰林院,而是走了白秉文最羡慕的外放做官之路,正好就在通州为官。
这些都是吴正则冒死跟陈九锡说的,陈九锡暂时没有说出对方的名字,也是拿不准自己这一搏到底能不能成。
成了她自然会说吴正则的贡献,不成……她好歹还有过硬的技术能救自己的命。
她就不信陛下不想要蒸汽小火车!
在她对陛下的教学安排里,很快就会安排到蒸汽动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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