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常寺卿的高声唱赞,在空旷的广场传得很远。闻茂茂独自登坛,每上一级台阶,都有乐工奏起相应的乐章。冕旒在眼前晃啊晃,低头看不见台阶,但闻茂茂已经能走得极慢、极稳了,每一步都像是在被老闻家的列祖列宗托举。


    官员们跪在他身后的两旁,绯色的朝服铺了一地,就像一片刚刚被野火燃烧过的麦田。


    大家都是如此的郑重其事,仿佛他的生日是一件多么、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礼成后,大舅舅来牵闻茂茂的手,笑眯眯的说:“我们茂茂的出生,就是一件很了不起、很了不起的事情啊。”


    “因为我成为了阿娘的孩子?”


    “不,因为你是你。”


    如果说一开始霍气传对闻茂茂的护短是因为这是妹妹孩子的移情作用,那么现在就只是因为闻茂茂是闻茂茂了。


    “那我想今天休息。”小朋友立刻顺杆爬上,“不商量任何事情,不看一个字的奏折,也没有任何引申意义的纯玩。”


    “好。”


    “明天也要。”


    “行。”


    “后天呢?”


    “陛下,臣请您不要太过分啊。”


    好的,确定了,这还是他的大舅霍气传,那个没有被任何奇怪的妖怪占据身体的工作狂大舅舅啊。


    但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无理取闹,大舅舅答应不工作了,不代表其人人答应了。


    闻茂茂回宫,在无为殿的东暖阁刚刚坐定没多久,小人片也不过看了一个开头,总会因为得了新奇道具而得意忘形的主角,还没有来得及闯祸呢,他就先听到了毕方公公的通传,说内阁的卢老爷子并他在太仆寺的大孙子一起来了。


    小朋友的脸都要皱成包子了,还是只能捏着鼻子请他们进来。


    幸好,他们只是来当面够闻茂茂送生辰贺礼的。


    卢老爷子两手空空,他已经二十好几的大孙子却是双手捧了好几件。因为这里不只有他们爷孙的,还有他们家其他在朝为官、但不够资格面圣或者远在外地做官的人的。


    万万没想到,白盛也送的礼物,第一天就有了用武之地。


    闻茂茂看了眼沙盘最前面代表卢老爷子的小木人,它是如此的显眼,不只是因为它站的足够前,还因为他身上已经快要栓不下的线绳。千丝万缕,仿佛要蔓延半个朝堂。他的同窗,同乡,同党,哪怕是只看代表血脉的丝线,竟也延伸出了不知道多少条。


    卢老爷子一共五个儿子,其中三个都考上了进士,虽然入朝为官的官职都不算高,但算上孙子辈,看起来也是颇为壮观了。


    卢凌正迈步入殿时,也一眼就看到了闻茂茂这个特别的生辰礼物。


    闻茂茂没有和阁老寒暄多久,因为致仕多年的太傅和太师已经联袂而来了,这些高级头衔都是退休后的荣誉称号,但能活着就得到这样的头衔而不是死后,就证明他们之前的功绩不小,哪怕是卢老爷子也要给几分薄面。


    这一整天,闻茂茂的无为殿都像是他阿婆还活着时候的家,进进出出的“客人”就没有个停。


    不是这个来聊天,就是那个来探望。


    内藏库很有经验的,已经提前专门清了一整个库房出来,给闻茂茂存放这一岁生辰的礼物。基本能在御前露脸的,都是亲自带着礼物来的。外地的封疆大吏纵使自己来不了,也一定会托朝中能来的朋友替自己替个一两句。


    礼物早已经送入了宫门,不是有能说上一段书的非凡来历,就是价值不可估量的稀世珍宝。


    闻茂茂这回的接见一次也没有出错,甚至偶尔还能问上几句朝臣的家中事,让不少老大人心头一暖,来怀欣慰。


    觉得自己是简在帝心,陛下甚至知道我那个不成器的侄子在英山县当官哩。


    只能说,白盛也的礼物还是太超前了。


    说实话,这天的谈话内容其实都差不多,不是这个恭贺陛下万寿,就是那个遥祝陛下无疆,谁谁谁送了什么什么东西,闻茂茂一开始还能勉强记一下,后面就完全混乱了,因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天南海北的奇珍异宝,就这么琳琅满目的堆到了他的眼前。


    能摸透上心投其所好的礼物真是应有尽有。


    稍微特别一点的,大概就是新任吏部右侍郎李彦直送的了。他来的不早不晚,几乎是刚刚好卡在了吏部尚书之后,又不至于比其他侍郎晚的神奇时间段。


    在外面还候了一会儿,与户部的白老爷子正好擦身而过。


    两个老头依旧看彼此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天知道他们当年同在武陵学院读书,还曾被誉为武陵双杰。


    李彦直没有捧着任何器物,只从袖中取出了一份折子,双手高举,跪在宝座之下。


    “臣李彦直,恭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臣无珍玩可献,唯有数月来变法之成果,整理成册,呈于御前。愿陛下以此知天下之事,亦以此知臣等不敢懈怠之心。”


    以政绩作为寿礼,确实是李彦直能干得出来的事情了,因为他的政绩真的很能拿得出手。


    毕方公公接过折子,展开放在御案上。折子只有短短的一页纸,却是字字如铁。


    “陛下寿辰,臣无以为贺,谨奏变法阶段性成效如左……”毕方公公不疾不徐的声音在暖烘烘的东暖阁缓缓而起。


    内容简单来说就是,自省官令颁布,先在宗室及京中个衙门开始,以及一些地方试点,如今已累计分批裁撤虚职冗员共计两千三百四十七人。其中宗室及王府属官八百一十三人,京中各衙门……后续还会继续裁撤……


    这些数据不重要,重要的是最后一句——预计年省俸禄及公费银共计七十八万四千两。


    而在试点中,被裁撤衙门的原有公务已全数并入对口上级或同城并署衙门,经稽勋抽查,百姓呈状、纳税、诉讼之事,未见积压。


    简单来说就是,裁了这么多人,部门依旧在正常运转,不见丝毫拖沓。


    在被裁撤的官员中,已按制开始逐步发放退养银,其中自愿转岗至新设常平仓、军屯农场者三百余人,剩余人等虽有怨言,但目前未闻有明显的聚众闹事。


    而自秦王率先垂范、殿试亲策以来,地方各省主动上书请求裁撤冗员者已逾四十余疏。吏部考功司收到各地自报可裁职位清单,合计一千五百余份。


    “以上四项,乃人心所向,是陛下运筹帷幄、群臣戮力同心之果。臣不敢居功,唯愿陛下以此寿辰为始,除弊兴利,鼎新革故。臣愿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


    其实这里说万死不辞更合适一点,但很显然在陛下的生辰日说死是有点嫌命长了。


    这份特殊的贺礼,真正让人震惊的地方还是省出来的巨大银两。说七十八万两白银好像没什么感觉,如果换个说法,类似于给闻茂茂省出了修三条黄河大堤的钱呢?


    哪怕是一力支持此事的霍气传,都没想到可以在短期内就达到如此不可思议的结果。在李彦直上折之前,内阁就已经看过大概数据了。虽然这个钱还不是全部到账,只是预期,但至少朝廷已经省出来一部分了。在实打实的数据面前,满朝文武真的很难再说出什么闲话。


    尤其是掌管银钱的户部,最近看李彦直是怎么看怎么顺眼,要不是顾虑顶头上司户部尚书白老爷子和他师弟之间的私人恩怨,他们还能表现的更殷切一点。


    谁不喜欢给自己省钱的财神爷呢?


    只有 666 一声穿耳而绝望的【不——】,响彻了整个无为殿。


    这不对啊,这很不对啊。这个不知道来自哪里的昏君系统,终于开始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事情的发展看起来好像和它以为的不太一样啊。


    但这个时候,它还没有忘记对闻茂茂的承诺,不提工作,那就打死不提,只自己默默绝望。毕方公公念一条,它就绝望一次,满脸写着那些打不死我的,一直在打我。


    最后仿佛头上直接多了一团乌云,蜷缩在阴暗的角落,在大雨倾盆中喃喃自语的安慰。


    不怕不怕,别慌别慌,666,你虽然第一次出来当系统,一出厂就被派遣了,但你是最棒的啊。省下钱了不能代表任何事,况且,这只是预计节省,还不一定能省到这个数字上呢。群臣现在只是不敢言,但心中肯定还是有怨的,一定是在隐忍,他们只需要再等等,再等等!


    一切还在它和茂茂的节奏之中!


    还在!


    皇宫之后,除了八卦,什么事情传的最快?这个不好说,反正对于今天吏部的官员来说,肯定还是那么多去给陛下送礼的大人,只有他们大李大人得了陛下一句,不要一直工作,还要以身体为重啊。


    如此直观的政绩,陛下能不体贴吗?虽然整个吏部也不都是支持李彦直的,但此时此刻,最露脸的是不是他们吏部你就说吧?每个人都恨不能挺起胸膛,把李彦直的政绩挂在脸上。


    兵部表示,就你们会剑走花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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