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寒光也知道她儿子是个什么性格,附在孩子耳边小声说:“阿娘知道了,咱们先回宫,私下悄悄说。”


    很显然的,母爱重新被唤醒的霍太后正在试图救儿子于奏折的水火。


    反倒是闻茂茂认真想了想,觉得不行,不能就这样算了。虽然他真的不爱加班,可是错了就是错了,阿婆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但前提是已经受到了对应的惩罚,进行了足够的弥补,这样才公平。


    超公平小孩最后还是忍痛对阿娘说:“等朕在内阁大堂看完折子再回去。”


    霍寒光:“!”救命,我大哥到底给我孩子灌了什么迷魂汤?阿娘不需要你这么努力啊,你已经超棒、超棒的了!


    霍大舅生怕闻茂茂反悔,领着依依不舍从阿娘怀里下来的皇帝外甥,用比当初顺弟弟弹弓还要快的速度,顺了小孩就往票签处正堂走。


    徒留霍太后站在打着旋的初秋黄叶中,恨不能大喊,霍气传,你还我儿子!


    ***


    内阁把对奏折的处理建议送到御前叫票拟、票签,“票签处”的含义自然也就不言而喻,这里算是整个内阁大堂最重要的地方。


    陈九锡:特助办公室。


    一间正堂,门阔三间,左右两边还各有三间厢房。


    大启目前一共七个阁臣,一个首辅,六个群辅,每人正好都都能分到一间不算大的值房。后面还有一排专供住宿休息的直舍。正堂叫政事堂,听名字就知道了,这里不是任何人的值房,而是内阁专门用来开会议事的地方。


    刚刚众阁臣听李彦直汇报就在这里。


    如今汇报的也差不多了,见小皇帝明显是和自己的舅舅有话说,其他大人知情识趣,自然不会也跟着进去,而是四散回了自己的值房。在表现自己勤勤恳恳工作的同时,也在极力证明他们没有探听圣意的意思。


    政事堂里面的布局和外面一样,都是有些局促的,因为风水里讲究屋小才好聚气。


    哪怕是皇帝的寝室和书房,其实都不算大。


    一进门,就是一股混合着纸张墨水与沉香余烬的气息。堂内的光线还算充足,大堂正中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公生明”三字,字迹端方,古拙质朴,是大启第一代首辅的墨宝。闻茂茂一眼就认了出来:“盛也的字!”


    陈九锡一愣,盛也?哪个盛也?是她知道的那个盛朝之后才恢复本名的开国太-祖白盛也吗?还是大启这一代的小男孩就流行叫盛也?


    “不对,更像姨夫的字。”


    霍气传笑着给外甥解释,这是白家当过太-祖爷军师的那位先祖的字。对方同时也是大启很有名的书法家,白家自上而下从小练的字帖大多都是对方留下来的真迹。草草看一眼字迹,就会觉得十分相似。


    尤其是在小孩子还没有写出自己风格的时候。


    政事堂的地面上铺着巨大的方砖,砖面被百年的步履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顶空旷的椽架。


    堂内陈设也简朴得出奇,除了铺着旧红毡的长案,便是一排排的黑漆木柜,里面层层叠叠、整整齐齐的码放着各种黄绫面的奏折。近年的都在这里了,更久远的则和其他档案与实录一起,收录在内阁大堂旁边的内阁大库里。


    待闻茂茂坐定,霍大人就先给外甥简单交代了一下李彦直刚刚都在说什么。


    这位李大人也是个妙人,他不知道霍气传知道未来,也不知道自己的变法注定会失败,但他很清楚内阁的这些老大人之前对他奏疏的留中不发是因为什么。他们在举棋不定,踌躇犹豫,因为有时候这些官场的老油子宁可选择不出错的中庸之路,也不愿意去赌一个可能成功、可能惨败的激进未来。


    说的好听点,这叫老成持重,说的难听点就是不敢承担责任。既赌不起失败的可能,也不想得罪在变法之中必然会受损的一些利益集团。


    所以李彦直一进来就自揭其短,说起了他当年因整顿漕运之事被贬的经历。


    陈九锡说对了,李彦直想插手漕运,但陈九锡说的未来并不是李彦直第一次插手了,他已经失败过一次了。


    在英宗刚刚登基,还试图支棱过的时候。


    李彦直对霍气传等阁臣说:“陛下年幼,臣不敢以新奇之论蛊惑圣听,臣只想请各位大人先看几样东西。”


    第一样,一块从陈年旧粮上裁下的抹布。


    上面写着元佑二年,那是他第一次主持漕运改制的年份。粮袋上有编号,有仓名,有斛斗数,还有押运官的姓名,一式四份,发运司、受仓、押船、门司各执其一。这是李彦直当年定下的规矩,为的是防止沿途偷换,虚报,折兑。保证了大家可以互相监督,一旦造假也能追溯到责任源头。


    第二样,则是李彦直这次进京裁下的新粮麻布。


    上面只有淮北漕运四个大字,除了嘉德三年的年号外,就再没任何其他内容了。


    李彦直带着陈九锡此番入京,沿汴河而上,途经宿州、亳州等多个码头粮仓,暗中查验了四十七条官船的粮食印记。


    他一边介绍,一边取出了第三样,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抄录着数十行字迹。


    他缓缓展开,抖了抖,念道:“为了各处不受处罚,臣就不念具体名字了,只说某仓正月入仓小麦三千石,粮袋印记无编号,但仓吏另用墨笔在袋角私下进行了编号,其编码规则与臣当年所定别无二致。某转运司四月发粮二千石,官册登记仍沿用当年的四联单,只是将元佑二字涂改成了嘉德。某府下辖五县,其中三县仓场仍在暗中使用元佑年间的粮袋,因为旧袋结实耐用,新袋偷工减料,一装就破。”


    李彦直将那张纸双手呈上,通过内官,递给了各位阁臣面前,一笔笔。


    然后,他就没有再多说什么了,因为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他当年的改制,上头说是废了,下面却废不了。因为运粮的人、管仓的人、记账的人,都知道那规矩好用。


    换言之就是,李彦直到现在都没觉得自己当年做错了。


    时间也已经给出了答案,当年反对派说没有人会用如此繁琐的规矩,可事实证明一旦上手,不仅方便还高效。


    当然,李彦直也不会明说英宗错了,妄议先帝,那他是真不要命了,他只会说当年有奸佞作祟。


    有经历过当年的阁臣在拍案而起,也有霍气传笑出了声。原来是这样,这么简单的道理,他竟然一开始没想明白。


    上辈子英宗在位的变法为何会败?


    因为变法者最大的、也是唯一的靠山,就是至高无上的皇权,也就是皇帝的意志。


    但英宗当年的漕运改制,不仅任由宗亲插手,还有他的母族乃至是后族裴家等世家的影子,英宗的母后哭天抹泪的闹了三回,他就松口了。


    看上去只是给了自家母后一个面子,但实际上的结果却是直接给改制开了口子。


    让各处官员找到了突破口,变得有恃无恐,大家都知道英宗自己也并不坚定,他们自然联合成一股绳,进行了汹涌的反扑。甚至事后为了弥补之前的裁撤,他们只会更变本加厉的贪腐。


    因为得利者看到了一个神奇的规律:闹得越凶,得利越多。


    这样变法想要成功,那才是见了鬼呢。


    有此前车之鉴,英宗也不会变,霍气传想,这大概就是上辈子李彦直二次起复,变法还是快速失败了的原因。英宗只想捞钱,并不是真正想要整顿吏治,他得到好处了,就再不管李彦直的死活了。


    只能说,大李大人有没有对其他阁臣证明自己当年没错不好说,反正误打误撞消解了霍气传内心深处最大的担忧,如果是这样原因的失败,而不是变法制度本身有问题,那他就有那个自信,可以在岁丰搞个大的。


    故事太长,内容太杂,五岁的闻茂茂听的有些费力,但他还是努力明白了一件事,大李大人当年就搞过变法,变法还失败了。


    跟闻茂茂穿了同款绯色小袍的老虎 666:【那可太好了啊,宿主,快答应李彦直,让他把这个变法搞起来。官员也得罪了,还没有让官场变得更好,这不正是咱们所需要的吗?让他放心大胆的干,我相信这次也不会成功的!】


    于是,在大舅舅问“陛下以为如何时”,闻茂茂的回答就是点点头,只多问了一句:“这次还从漕运开始吗?”


    那肯定不能是从漕运开始了啊,大李大人也是会成长的,会归纳总结当年失败的原因,用丰富的经验来不断改进自己的做事手段。当然,这也和他现在在吏部当值有直接关系。他当年跟漕运离的太远了,县官总是不如现管。


    他现在有了一个更好的新方向,说起来这个方向还是霍大人提供的灵感。


    “那让李大人写个折子,先呈上来看看?”霍气传再次询问外甥的意见。


    小朋友意简言赅:“善。”


    陈九锡在一边听的已经都恍惚了,因为是个人都能感觉的到,霍气传的询问不是在走过场,闻茂茂也不是在装样子,他是真的努力去听了,也努力去理解了,然后才给出了一个皇帝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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