竿身细而直,通体乌黑发亮,竿柄上缠着明黄丝绦,一看就价值不菲。
小孩非常自来熟,在内阁大堂也能像进出自己家一样自在,眼中全无面对陌生人的警惕,完全不担心自己会被拐走。只有满满的好奇。
陈九锡对于人类幼崽这种生物本来是属于与我无关的心态的,就是没有一提起来就烦,但也没什么逗一逗的泛滥母爱。但眼前的这个……
长得实在是太好看了。
这么好看的小孩自然只可能是年幼的天子闻茂茂,他先把鱼竿放下,再熟练的一撑值房的椅面,就跳坐了上去。隔着一个方形桌面的小茶几,像个闲话家常的同僚似的,问眼前的陈九锡:“你在干嘛呢?”
“我在等候传唤。”
闻茂茂懂了,在等待上班。
“那你在这边干什么啊?”陈九锡笑着问。
“搬救兵!”说完,闻茂茂就赶忙捂住了嘴,糟糕,言多必失,说漏嘴了。他赶忙补充,“你不要跟别人说你见过……zhen我,我在等我舅舅。”
竟还是个官二代!陈九锡想,也是,这里都是皇宫了,能自由出入这里的小孩有几个家世背景简单的?陈九锡笑问:“你舅舅也是来内阁汇报事情的?”
“不是,”茂茂陛下有问必答,摇摇头,乖的不得了,“大舅舅就在这里当值 。”
嚯,顶级富二代,赛级权贵,失敬失敬。等等,这小孩哥穿的不会是传说中的蟒袍吧?陈九锡的心跟着跳了一下。陈九锡对于如今的皇宫里都有谁,是很稀里糊涂的。
毕竟他一个理工生,因为喜欢李彦直,才专门去了解了一下英宗朝前后。但也就仅限于此了。现在英宗提前死了十几年,他的很多准备都白瞎了不说,对剩下的事更是一知半解。只能稀里糊涂的摸着石头过河。
小孩哥问完就不说了,完全没有大人之间那种为了不冷场就只能硬着头皮寒暄的想法,颇有一种他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的自在。
一会儿又对他伸出一只肉乎乎的小手:“吃吗?”
手上放着小朋友的零嘴。
盛情难却,陈九锡不好退拒,只能用自己身上的零食与对方交换。是他自己做的炒米,有点像是简易版的干脆面,但又不是完全是,只能说是聊以慰藉。不是什么昂贵的东西,但胜在新奇。
事实也证明了,没有孩子能拒绝干脆面。
尤其是香辣蟹味的。
咔嚓,咔嚓,吸溜,吸溜。
等李彦直在里面跟内阁的霍气传等人回完话,想把陈九锡的私下里研究的东西推荐到御前,亲自出门来叫自家大侄子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画面。一大一小,两个都可以用一句孩子来形容的人,正蹲在值房门口快乐嚼嚼嚼。
别问为什么蹲着,也别问为什么这么不顾形象,你就说这么吃是不是更香吧!
陈九锡与李彦直一样,老家都来自生不出狭隘之爱的辽阔大西北,端着个碗出去,就能在村口参加一天的八卦大会。
李彦直:“……”
跟着出来的霍气传:“……”
只有闻茂茂一脸惊喜,抓着干脆面,就扑向了大舅,快乐像是一只小松鼠。起跳,被舅舅稳稳抱住,开始会当凌绝顶,一系列动作都是一气呵成,嘴里还在叽叽喳喳:“舅舅,舅舅,你忙完啦!要吃炒米吗?哥哥做的炒米特别好吃哦,就是有一点点辣,舅舅小口吃。”
“舅舅你说阿娘会喜欢吗?会喜欢到,哪怕刚刚其实很生气,但吃到炒米就一下子不生气了吗?”
“或者有什么这样的东西吗?”
一群老大人并内侍宫人,已经呼啦啦都闻茂茂跪下了。尤其是李彦直,一脸的惊恐,连皱纹里都好像藏着颤抖,忙不迭的请罪,为他不懂事的侄子,字字句句都是他教导无方,请陛下降罪于他。
这话连跟着闻茂茂走朝堂上待久的 666 都听懂了:【降罪了老臣,可就不能降罪我的侄子了哦。】
闻茂茂被舅舅抱着,大气的挥挥手,这又什么好责怪的:“陈卿进贡炒米有功,朕甚爱之。”
稀里糊涂跟着跪到下首的陈九锡简直是如遭雷劈,不敢置信这就是历史上那个残暴无德的大启末帝。不是都说他被贵妃霍寒光溺爱的无法无天,任性妄为,才导致了大启最后的穷途末路吗?
这真的是那个末帝吗?
末帝叫什么名字,陈九锡其实并不知道,他能记住的就只有英宗、末帝这样的称号,而没有专门去记过名字。他只知道在传闻中,末帝是贵妃霍寒光的养子。
而现在既然霍寒光已经当太后了,继位是她的养子,那肯定就是末帝了吧?
总不能霍寒光还能有俩养子吧?
但矛盾的是,看起来这小皇帝还……挺好的啊。
还没过最佳赏味期吗?
就在这个时候,传说中晚年性格十分癫狂的霍太后已经带人杀到了。前呼后拥,气场极胜,霍寒光简直要被她儿子气死了,她之前还总和表姐说,她家小孩有多乖,有多好,从来不会让她担心,她甚至希望孩子能被白盛带着变得更活泼一点。
因为她总觉得太过循规蹈矩的孩子,活的压力太大了,就像闻关,就像裴觉。
今天正赶上忠叔再次进宫请安,霍寒光也在无为殿,两人聊起闻茂茂小时候的事,简直一见如故,恨不能拜个把子。
忠叔说,陛下自小就爱惜粮食,拿着吃的跑,摔倒了,第一反应都不是哭闹,而是先把手上的吃的吃完。
霍寒光忙不迭的点头,你也夸我的孩子,那我们就是好朋友。
而闻茂茂早就抓紧大舅舅不在的时间,跑去和白盛也他们玩了。好一会儿没听到孩子的声音,霍太后还挺诧异,脑子莫名划过表姐沈知微的一句经验之谈,孩子静悄悄,肯定在作妖。
她本不相信的,直至她看见她好大儿上了树,正在探够鱼竿。天知道鱼竿为什么在树上。
那么高的古树,那么灵活的身手,树下还围着一圈小孩。裴觉是担心陛下摔了,闻蒙则生气他为什么上不去,而闻关和白盛也……正在一左一右的给闻茂茂放哨。看见霍寒光来了,这俩胆子大到不可思议的,竟然还试图蒙骗。
她难道是个瞎子吗?
事实证明,绯色的锦袍并不能当迷彩服用,闻茂茂一眼就被霍寒光逮到了。还牵扯出了一桩在三所的“陈年旧案”。
“过去还翻墙?翻了好几次?不用担心,这没什么大不了?”霍太后逐字逐句的反问,一次比一次声音高,一次比一次让人胆寒。
小时候总不能理解阿娘和大兄对她打马球不顾安危时的发火,现在自己当了家长霍寒光才明白,当时还挨骂挨的少了。
“闻茂茂,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那是霍太后第一次对儿子发火,她本来还觉得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和她儿子大小声的。但是……她本来甚至不敢太大声,生怕惊到树上的儿子,只想让宫人想办法放儿子下来,一直在努力保持微笑的,结果她儿子倒好,不紧不领情,借着外伸出去的树枝,扛着鱼竿,翻着墙就跑了。
一群孩子也是四散而逃,没一个一起的。
霍寒光三魂被吓没了两魂,只能开始满皇宫的找孩子,从白盛也到闻关,一个没放过,追着追着才发现,这俩就像是商量好的似的,在故意引着人跑去别处。给闻茂茂争取了大量的逃跑时间。
最后还是最好骗的闻蒙正说了一句,反正陛下最不可能就是去内阁大堂了,才一语点醒梦中人,霍太后想,我小时候闯祸了,第一反应就是去找大哥啊!
等她一路杀到,看到儿子安安全全的在大哥怀里,正在试图用湿漉漉的眼神唤醒她的母爱。
母爱不了一点,霍寒光终于不担心了,也就只剩下了滔天的怒火。
“闻茂!”
完蛋啦!当你的阿娘连姓带名、用全称叫你的时候,你就知道,你死定了。他跑出来其实只是想找舅舅想个办法,哄阿娘开心的,但现在怎么看怎么像是畏罪潜逃啊。QAQ
陈九锡比闻茂茂更震惊,说好的溺爱孩子没底线呢?还是因为这是刚收养,还没有来得及激活母爱?
护犊子的霍大舅一边护着外甥,一边对妹妹说:“他还是个孩子——”
陈九锡想:总算对味了,还是这熟悉的味道,原来的配方。是他知道的末帝一家了。
霍气传:“——罚他多看会儿奏折得了。”
闻茂茂:!!!
陈九锡:你们全家都不对劲儿!
第28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二十八天
闻茂茂也知道自己让阿娘担心了,多说无益,认错要紧,伸着手要去跟阿娘贴贴。
反而是霍太后更顾念孩子的面子,赶在闻茂茂开口之前,先借着从兄长怀里抱走孩子的动作,轻轻掩住了儿子的嘴。毕竟现场还跪着这么一帮子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三不五时就要会上见的老头呢。她怎么能让她的皇帝儿子当众失去威仪?几岁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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