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梨沉默的听他说完,眼眶微微发热。


    他回忆起自己过去对白叶所做的事,无比后悔,怕一张口就泄了气,再抬不起头。


    “你怎么了?”白叶见他脸上露出那么难过的表情,忍不住伸手想在他头上摸摸,半道想起季梨对自己的讨厌,默默又收回手。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好吗?”他认真的看着面前的漂亮男孩,仔仔细细将他的模样看进心里,意图和幼时初见的那个小男孩的脸重叠。


    季梨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一直以来都很想问的话:“白叶,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我对你干过很多坏事。”他一条条罗列开自己的罪状,“给你下药、泼开水、造谣、绑架……”


    这些事已经不单单是欺凌,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肆意释放最极端的恶意,是犯罪。


    即便是季梨自己,如今回想起那一年的疯狂行径,都不能轻易原谅自己。


    他甚至渐渐有种可怕的念头——那时的他,好像已经不是他了。


    但这样的话听起来太像是没有担当的人为自己错误的行为开脱罪责,所以季梨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


    包括虞柏图。


    “没关系的,阿梨。”白叶仍然温柔的对他微笑,“我会等你。”


    “终有一天,我们会再一次重新认识。”


    他相信季梨,绝不是会是一直胆怯的缩在看不见的壳子里的孩子,也许慢了点。


    可他总是会走出来。


    季梨听出了他的话中有话,仿佛一个深奥的谜语等他去解,而谜底就在他心里。


    一些朦胧的影像在脑中一闪而过。


    在那个温暖如春、开着各种国家名贵花朵的玻璃花房里,穿着白色衣服,安静背对着他的,沉默寡言却尖锐锋利的男生。


    ‘你是小白哥哥吗?’


    第66章


    也许是因为和白叶聊了一次的缘故, 晚上回去,季梨做了个梦。


    又或者, 那不能算是一个梦,而是许许多多细碎的画面组成的片段。


    跳出曾经狭隘的角度,季梨仿佛站在第三人的世界,重新走了一遍曾经走过的路。


    他“看到”了过去的自己,那个因简深言的背叛而变得越来越偏执疯狂的自己。


    因为是第三人的视觉,他能更清晰的看到白叶脸上每一个因自己的恶言恶语而失望落寞的表情。


    季梨想,那时的自己为什么心能这么坏,难道就没看到那些话伤害到了白叶难过吗?


    他故意把白叶堵在二楼卫生间,从外面反锁房门不让他出来,明知他有幽闭恐惧症,还关了电闸,把他一个人丢在里面不管。


    看到简深言亲吻白叶, 他就找人偷拍, 在校内论坛和表白墙造谣他在外头被社会人包养。


    还有树荫里的那一巴掌,实验楼外泼出去的热水, 以及酒吧那一夜。


    季梨光是回看这些就感到了窒息。


    如果不是梦境带他回到过去,他这个加害者其实已经不太能回忆起这些丑恶的过去。


    这世上最恶心的事不过如此了。


    受害的人夜夜噩梦, 而加害者却过眼云烟,心安理得的开始新生活。


    季梨躲在阴影里,看着“自己”偷偷趁着所有人不注意, 在白叶的杯子里洒下白色粉末,心脏不受控制的越跳越快。


    没有人比他更懂, 那杯水喝下去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即使他提前预知了白叶不会喝下去, 可季梨还是下意识冲了出去,徒劳的隔着气墙喊道:“别喝!”


    酒吧环境嘈杂昏暗, 白叶端起水杯和一起来的朋友说话,感觉口渴,端着水杯想润润干燥的唇舌,忽然恍惚了一瞬。


    他茫然看在四周看了一圈,没见到有人喊自己,以为是错觉。


    于是他低头重新端起水杯,没有留意到自己拿错了别人的。


    ……


    就是这么个小插曲,最后导致那杯被下了药物的水阴差阳错的被季梨自己喝下。


    最后收场的自然是虞柏图。


    在季梨的记忆里,还是第一次看到他露出那么慌张恐惧的表情。


    虞柏图毫不顾及一直以来在外维持的君子风度,神情狰狞的挥拳将围在季梨身边的那些不怀好意的人打走。


    彼时的季梨几乎快认不清人了,除了缩在沙发上发抖,什么也不能做,神智全无。


    是虞柏图脱下外套,抱着他安全离开那间混乱的酒吧,开车火速送到医院急救。


    在病房外头,听说了这件事的白叶和简深言也赶了过来。


    季梨听不清他们具体说了什么,只看到白叶忍无可忍的抬起手臂,对着简深言的脸狠狠扇了一巴掌。


    而被打了的简深言却罕见的没有暴怒,而是低垂着头,顶着一张被打红的脸,抿唇不语。


    是他中了药的季梨丢在酒吧的,但没想到会闹到进医院的地步。


    虞柏图则面无表情,独自站在一边,冷眼看着那对怨侣吵闹不休,目光始终落在一直亮着的抢救灯。


    关于这件事,季梨的印象十分模糊。他想不起自己当时在手术室抢救的记忆,那时他还以为自己会死,心跳快到不正常,在虞柏图车上一路呕吐,还差点被呕吐物窒息而死。


    看着白叶和简深言大打出手,季梨却觉得都是自己活该。


    他无比庆幸,还好那杯水没有被白叶喝下去。


    虞柏图曾经说他愚蠢,一点都没有错。


    也幸好他太蠢了,才没有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季梨默默的想着。


    他在梦里被迫把自己过去一年的所作所为以旁观者的视觉看完,而那些他曾经亲手做下的事,如今再看只觉得荒唐可笑。


    更诡异的是,他竟完全想不起当初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到底想的是什么。


    那种始终隔了一层的模糊疏离,以及梦里的人不是“自己”的荒诞感又一次侵袭而来。


    季梨对此感到深深的恐惧。


    他的内心深处传来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


    ‘你对白叶的毫无缘由的憎恨,带给他的那些肆意妄为的伤害,真的是你真实的想法吗?’


    季梨神色恍惚。


    从小被家人过度保护宠爱到大,养成了他骄纵任性的性情。对待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和事,极度冷漠狭隘自私。


    他之所以那样对待白叶,终其原因,是觉得别人的感受乃至生命,根本不重要。


    起初他以为自己对白叶的恨来自于简深言,可是和虞柏图在一起后,他尝到了真正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反过来再回看过去,便觉得不可思议。


    现在的他无比确信,自己从来没有喜欢过简深言。


    如果一定要找个合适的借口,不过就是类似自私的小孩看到独属于自己的“玩具”被别人抢走,而产生的不甘嫉妒。


    可是为什么他的恶意不对着简深言,而是将矛头对准了无辜的白叶?


    季梨回头审视自己的内心,层层剖析,却发现他找不到任何理由恨白叶。


    这种离谱的感受,就像是有什么人控制着他的思想,逼着他把所有激烈极端的情绪投注在白叶身上。


    再在往下窥探,季梨甚至也找不到恨简深言的理由。


    因为剥开那一层迷雾,这一年的简深言诡异的也像是被人为控制了。


    那个会因为被不认识的女孩送情书而感到无措难堪,连拒绝都不敢看人眼睛,只敢故作冷脸丢下一句“我还要打拳”就走的闷葫芦……


    会在后来忽然深陷情感欲望的泥潭,做出那么多违背他本身心性的事吗?


    梦里的他和简深言,乃至白叶、虞柏图,各自都与现在的模样性格大有出入。


    就连哥哥……


    季梨猛的想起,自从哥哥一改之前的冷漠绝情接他回家,后来一个字都没有再提起白叶。


    而他之前对白叶可以说是用情至深,为了他甚至可以放弃疼爱多年的弟弟。


    虽然的确是季梨作死在先,可是季橙到了后期,几乎整天围着白叶,为他冲锋陷阵,就连他中药进医院,哥哥都没来看。


    ……


    季梨头很痛。


    他所站立的梦境脚下是一片厚实雪白的瓷砖地板,手术室外墙上悬着的抢救灯还在亮。


    耳边白叶和简深言仍旧在争吵不休,虞柏图倚靠在墙边,不发一语。


    脚下的瓷砖毫无征兆的碎成一条条细纹裂开,季梨站立不稳,随着碎片向下坠去,直至看不见的底的深渊。


    虞柏图曾经说过的话又一次回响。


    ‘阿梨,世界也许是假的,但你我是真的。’


    世界是假的?


    世界……会是假的吗?


    季梨耳边一声悠长的轰鸣声,似乎什么东西在这个瞬间终于冲破了最后一点桎梏阻碍。


    迷雾散去,他也跟着落地。


    窗外天色渐明,晨光微熹。


    季梨缓缓醒来。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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