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中午。


    季梨提前十分钟等在校外,准时接到了赵以枫。


    赵以枫一米八多大高个,又曾是体育生出身,三两步就奔到车前,隔着车窗玻璃笑容灿烂的和季梨打招呼。


    有阵子没见,赵以枫更瘦了点,但精神奕奕,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在阳光下似乎隐隐闪光。


    季梨看着他,无法抑制心中涌动的羡慕。


    两人约在学校不远处的饭馆吃饭,这已经是赵以枫能挑到的最好的地方了。


    季梨倒是没怎么介意,挑了个干净的桌子坐下,随便点了几道菜,从头把赵以枫打量到脚。


    “是不是又帅了?”赵以枫挑眉。出来时的寸头,现在已经长长不少,看上去没那么锋利,多了几分少年气息。


    季梨点头,“是挺帅。”他想了想,接着又说:“比以前还好看。”


    他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可以肯定的是,赵以枫比过去留在他身边时,看上去更明朗了。


    那时赵以枫跟在他身后,即使穿着季梨买的各种奢牌,一副青春洋溢的大学生模样,脸上带笑,然而眉眼始终是低垂的。


    如果不恰当的比喻,就是一条被主人牵在手里,戴着名牌项圈的忠犬。


    现在的赵以枫不再是谁的忠犬,他是人。


    季梨无比清晰的意识到,赵以枫长大了,而且正在离他远去。


    可他不仅不生气,反而暗暗高兴。


    这样真好。


    离开不意味着离别,他们会真正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以新的身份陪伴彼此。


    第65章


    吃饭期间, 两人聊了一会儿,得知赵以枫适应得很好, 在学校也没被什么人欺负,季梨这才放心。


    “对了。”赵以枫想起什么,抓着可乐罐喝了一大口,这才问道:“你什么时候认识的许琦?”


    “你也认识?”季梨好奇,“他很有名吗?”


    赵以枫摇头:“不认识,但听说过。”


    “我也只是听说,不保真。”他压低声音,凑近一点小声说:“好像他在外头欠了点钱,有点赌博小爱好。”


    季梨皱了皱眉:“赌博?你确定?”


    他仔细想了下,怎么也看不出许琦哪里像是会参与赌钱得样子,“可是他看起来挺上进的。”


    “所以我才说是道听途说,不一定是真的。”赵以枫笑了笑, “他跟我不是一个专业, 但我室友有个哥们和他同系,你注意着点。”


    说到这, 赵以枫叹气:“我不在你身边,虞老师也没办法二十四小时跟着, 你交朋友要学会分辨。”


    “可别傻乎乎到处撒钱,说不定人家坑你呢!”


    这话倒是和朱妍说的差不多,季梨哼了一声, 不服气的说:“你们拿我当傻子呢?”


    赵以枫心说可不就是小傻子。


    幸亏自己还算是有良心的,没坑骗他钱, 顶多跟着吃吃喝喝, 这要是换了别人,季梨这地主家的傻儿子得被骗的裤衩都不剩。


    “还是小心点。”赵以枫不放心的又叮嘱两句, “听说过‘杀猪盘’没?”


    “就专门针对你们这些有钱人设计的,尤其那些一上来就跟你特别合拍的家伙,十有八九心怀不轨。”


    尽管季梨仍然觉得许琦应该不是那样的人,但赵以枫说得话他也觉得有道理,点头说:“我知道了。”


    认识到现在,许琦一次都没有开口提过要求,除了探讨画画的事,其余时间几乎不会过来打扰。


    季梨觉得他如果真的想坑钱,肯定早就露出尾巴了。


    再说他上次要送块手表给他,许琦都没要。


    吃完饭把赵以枫送回学校,季梨在车里目送他的背影消失,才叫司机开车离开。


    又过两天,虞柏图陪着季梨去了孤儿院。


    有了上次的经验,季梨这回表现的更成熟,带了更多的零食和玩具过来,确保每一个孩子都能分到。


    院长很热情的接待了他们,季梨坐在办公室有一搭没一搭的虞柏图和他们闲聊,心里没劲。


    都是些很官方客套的说辞,季梨不感兴趣,悄悄隔着沙发戳虞柏图的手玩。


    “要是无聊,阿梨先去转转,和孩子们玩一会儿。”虞柏图轻轻握了握他的手,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我一会儿去找你。”


    这正合他心意,季梨于是高高兴兴跑出门,半刻都不愿意待。


    他是来捐钱给孩子们的,谁要跟个只会打官腔的老头说话啊!?


    季梨一路小跑下楼,在孤儿院的小操场上溜达一圈,零零散散看到一些小孩在做体育活动,大多是些身体残缺的孩子,运动起来比正常孩子更吃力。


    他趴在外围的栏杆旁看了许久,忽然看到篮球场的角落里,一个熟悉的人影。


    白叶察觉到背后的视线,扭头看去,也是一愣。


    ——————


    “丫丫,你先跟着别的老师训练好吗?我待会再来陪你。”


    白叶把坐在轮椅上的小姑娘的手交给旁边一位年轻的女老师,转头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季梨面前,笑着打招呼:“阿梨,你怎么在这里?”


    虽然两人之前算是“冰释前嫌”,可是季梨看到白叶,还是会有点不自在的别扭,仍旧不习惯对他心平气和的说话,闻言讷讷点头,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我来捐钱。”他干巴巴的说,目光越过白叶落在刚才那个叫“丫丫”的小姑娘身上,“她怎么了?”


    白叶轻轻对着他做了个“嘘”的动作,示意他们去别的地方说话。


    两人绕过篮球场,来到小广场后头的长椅上坐下。白叶这才叹气道:“丫丫去年刚做完手术,失去了右腿。”


    他没有具体说明是什么手术,略略带过:“以后不能走路,但她却还是想和以前一样蹦跳,心情一直低落。”


    “所以我只要有空,就会过来陪她做康复训练,希望她能开心点。”


    季梨点头,心里生出几分对丫丫的同情,“你经常来这里吗?”


    “嗯。”白叶点头,“毕竟……在被周老师带回去之前,我也是这里的一员。”


    季梨瞪大双眼,愣了好久。


    他几乎都快忘了,在很久之前,白叶曾经是孤儿出身。


    “你……”季梨双手揪着裤子揉搓,有些不知所措。


    白叶轻笑道:“你可以随便问,没关系的。”


    “你,你爸妈为什么把你放在这里?”季梨小心翼翼的问,“你明明长得好看,又很优秀。”


    白叶自嘲一笑:“唯独这个问题,我没办法告诉你。”


    “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他们把刚出生不到一个月的我丢在孤儿院门外,我甚至没见过他们一面。”


    “也许是有不得已的原因,或者别的什么,无所谓。”


    季梨还是很不理解,世上怎么会有爸爸妈妈舍得把自己的孩子亲手丢弃。


    可是一想到孤儿院里那么多的可怜孩子,他又问不出口。


    原来朱妍说得对,不是每个爹妈都爱护孩子的。


    过去他曾经见过的最坏的父亲,就是简深言那烂赌家暴的爸爸,还有赵以枫那对冷漠无情的双亲。


    “可是你这么好,之前为什么没有人收养?”季梨又问道。


    被周老师带回去的时候,白叶已经十二岁了,按理说他这么好的小孩,即使仍在人群里也很显眼,不应该无人问津。


    提到痛处,白叶眼神黯了黯,低声说:“三岁的时候,我的确曾经被一对夫妻领养过。”


    “但是仅仅过了五年,我就被送回来了。”他说着自嘲一笑,“他们做试管有了自己的孩子,借口经济负担不起,把我退货回来了。”


    他用“退货”这种冷冰冰的词轻描淡写的诉说那段煎熬的岁月,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过期被拒签的快递。


    “退回来的时候我快十岁了,没有领养人愿意养一个这么大孩子。”白叶淡淡的说,“他们更想要个年纪小的,容易培养感情。”


    季梨心头猛得一颤,不禁说:“那是他们不好,不是你的错。”


    “你的那对领养人,都是王八蛋!”


    平生第一次被季梨安慰维护,这种感觉对白叶来说有点稀奇,他于是又笑了:“都过去了、”


    “这些年,我虽然背靠虞家,周老师一家人待我很好,但我心里始终想着这里。”


    “或许每个从孤儿院走出去的孩子,终其一生都不可能会忘记自己的来时路。”


    “对我们来说,这儿才是家。”


    每一个孤儿院的孩子,都是他们的兄弟姐妹,哪怕彼此没有血缘关系。


    “很多人即使长大有了工作,仍然时不时回到这里当志愿者,陪伴更小的弟弟妹妹。”


    白叶仰头看着湛蓝的天空,继续说:“我们有数不清的兄弟姐妹,他们遍布各行各业,分散在全国各地,甚至有一部分已经走到了很高的位子,却还是放不下。”


    “我也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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