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敛年后回京述职,会留到上元节后。”李循示意吴公公将衣物放下,对郁雾道,“他是镇北将军,手握重兵,于社稷有功,又是旧识。我打算在除夕宫宴后,另设小宴,专为他接风洗尘,朝中重臣皆会列席。”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郁雾脸上,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兄长也去。”


    郁雾正在翻书的手指一顿,抬眼看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这些时日,他几乎被隔绝在所有宫廷活动之外,李循也从未提过要他出席任何公开场合。


    “我去……合适吗?”郁雾放下书,语气平淡。


    以什么身份?一个来历不明,被皇帝藏在深宫的男子?


    “有何不合适?”李循走到他面前,拿起那套衣物展开。


    是一件月白色绣银线云纹的锦袍,配同色腰封,料子华贵却不张扬,款式介于正式与常服之间,显然是精心设计。


    “江敛不是外人。至于其他人……”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见兄长,如见朕。”


    这不仅是出席一场宴会,更是李循要将他正式推到朝臣面前,以一种近乎霸道的方式,宣告他的存在与地位。


    郁雾看着那套衣服,一时无言。


    除夕宫宴,宏大而隆重。


    大殿内灯火通明,笙歌鼎沸,珍馐罗列。


    文武百官按品阶端坐,携着精心打扮的家眷,殿内暖香浮动,珠光宝气,却难掩一种小心翼翼的拘谨。


    原因无他,龙椅之侧,那张从未有过的,与御座并排而设的紫檀木蟠龙椅上,坐着一个身着月白锦袍,外罩银狐裘的清俊男子。


    没有介绍,没有解释。


    皇帝只是携他入殿,让他坐在了那个位置,然后平静地扫视全场,说了句:“开宴。”


    举殿皆惊。


    无数道或明或暗、或惊骇或探究或不解的目光,如同细密的针,扎向那个陌生的身影。


    窃窃私语在音乐间隙低低蔓延。


    郁雾端坐在那万众瞩目的位置上,脊背挺直,面上维持着平静,袖中的手指却微微蜷缩。


    李循甚至亲自为他布了一次菜,斟了一杯酒,动作自然,却让殿内的抽气声几乎压过了乐声。


    就在这时,殿外通传:“抚远大将军江敛到——”


    一身戎装未除、风尘仆仆却难掩英武之气的江敛大步进殿,身后跟着一个被乳母抱着的,裹得圆滚滚的小团子。


    他目不斜视,行至御前,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臣江敛,叩见陛下!”


    “江卿平身。”李循抬手,语气比对待其他臣子多了几分真切的和煦,“一路辛苦。赐座。”


    江敛比起以前的稚嫩,面容被边关风沙磨砺得棱角分明,肤色黝黑,一双虎目炯炯有神,顾盼间自有沙场悍将的凛冽气度。


    他进殿时龙行虎步,甲胄虽已卸下,只着一身暗紫武官常服,却依旧带着一股洗不去的铁血之气。


    “谢陛下!”江敛起身,目光扫过御座之侧,微微一凝。


    御座旁,原本空置的席位,此刻坐着一人。


    月白锦袍,清俊面容,气质温和沉静,与这满殿朱紫权贵、武将悍勇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不显突兀。


    那人只是安静坐着,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打量,无喜无悲。


    江敛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江敛并非不知京中隐秘流传的关于“冷宫禁脔”的传闻,但他向来不以为意,陛下私事,轮不到臣子置喙。


    可亲眼见到此人被置于如此尊崇又敏感的位置,还是让他心中震动。


    但他很快收敛了情绪,面色如常地在下首首位坐下,将好奇张望的儿子接过来抱在膝上。


    李循仿佛没有察觉到殿中瞬间凝滞又暗流涌动的气氛,待江敛落座,便举杯道:“江卿镇守北疆,劳苦功高,朕敬你一杯。”


    皇帝亲自敬酒,殊荣无比。


    江敛连忙起身,满饮此杯,殿中气氛稍缓,众人也随之举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循与江敛谈起边关防务、军需粮草、部族动向,言谈间君臣相得,江敛对答如流,显然对边事了如指掌,且深得李循信任。


    郁雾安静听着,心中对李循这七年的治军之能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第82章 弹劾


    期间,有大臣试图将话题引向郁雾,委婉探问,皆被李循四两拨千斤地带过,或者直接无视。


    他只在与郁雾低声交谈,为他布菜时,眼中才会流露出毫不掩饰的专注与柔和,与面对臣子时的威严肃穆判若两人。


    这种强烈的对比,让所有人心思各异。


    江敛看在眼里,心中疑虑更深,但他深知李循脾性,绝非耽于美色、任性妄为之君。


    此人能得陛下如此对待,必有过人之处,或对陛下有非同寻常的意义。


    他按下疑惑,决定静观其变。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能如江敛般沉得住气。


    宴至中途,一位须发花白、以耿直闻名的老宗正,借着酒意,颤巍巍起身,向李循敬酒,而后话锋一转,高声道:“陛下!今日君臣同乐,老臣见陛下龙体康健,圣心宽慰,唯有一事,日夜悬心,不敢不言!”


    殿中霎时一静。


    李循放下酒杯,眸色微沉:“宗正有何事悬心?”


    老宗正扑通跪下,以头触地,声音悲切却清晰:“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储!陛下春秋正盛,然中宫空悬,膝下无嗣,实非江山社稷之福,亦非列祖列宗所愿啊!老臣恳请陛下,以祖宗基业为重,早日遴选贤淑,充实后宫,延绵皇嗣,则天下幸甚,万民幸甚!”


    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静湖面投下巨石。


    虽然许多人心有同感,但在此刻陛下明显有意抬举那位神秘公子的宴会上提出,简直是赤裸裸的打脸和挑衅!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于御座,以及御座之侧的郁雾。


    郁雾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面色依旧平静,心中却是一叹。


    李循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目光淡淡地扫过跪地不起的老宗正,又缓缓扫过殿中其他或低头、或面露赞同、或惴惴不安的臣子。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身侧的郁雾脸上,停留了一瞬。


    郁雾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眼,对上李循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里面翻滚着冰冷的怒意,还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偏执。


    李循忽然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宗正所言,老成谋国,朕心甚慰。”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然,朕之家事,朕自有主张。今日是为江卿接风,莫要扫了兴致。”


    他不再看那老宗正,举杯向江敛:“江卿,再饮。”


    轻描淡写,却蕴含着威压与警告。


    那老宗正脸色白了又红,终究不敢再言,被人搀扶着起身,颓然落座。


    殿中气氛再度凝滞,却无人敢再提此事。


    江敛心中震撼更甚。


    陛下对那男子的维护,竟到了如此地步?


    不惜当众驳斥老臣,将立后纳妃这等国本大事,轻飘飘归为“家事”?


    宴席在一种微妙的压抑中结束。


    回到冷宫小院,已是深夜。


    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


    李循似乎心情极好,在御辇上一直握着郁雾微凉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虎口。


    “江枫那孩子,倒有几分虎气。”李循忽然道,“江敛是个聪明人。”


    郁雾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只是“嗯”了一声。


    李循侧头看他,窗外宫灯流转的光影掠过他深邃的眼眸:“兄长今日,甚好。”


    郁雾避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飞雪。


    甚好?他只觉得疲惫,如同提线木偶。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但朝堂之上,暗涌更急。


    皇帝身边那位神秘公子,成了所有人私下议论、猜测、乃至攻讦的焦点。


    虽无人敢明着指责皇帝,但迂回劝谏的奏章,如同雪片般飞向御案。


    内容大同小异:陛下春秋鼎盛,当广纳后宫,延绵皇嗣,以固国本。


    李循将这些奏章一律留中不发,态度暧昧不明。


    这日午后,李循被几位阁老以紧急军务为由请去了文华殿议事。


    郁雾独自在小院中,心中烦闷,信步走到了李循平日处理政务的侧殿书斋,这里如今也成了他偶尔看书习字的地方。


    书案上堆着一些未及收拾的奏章。


    郁雾本无意窥探,但一份展开的、朱批未干的奏章恰好摊在眼前,那刺目的字句跳入眼帘:


    “……陛下独宠一人,置祖宗法度于何地?中宫空悬,子嗣无继,岂非动摇国本?臣泣血叩请,陛下当以社稷为重,早定后妃,广纳淑女,诞育皇嗣,方为正道!至于那位郁公子,陛下若念旧情,赐以宅邸厚禄,使其安享富贵即可,万不可使其久居宫闱,混淆视听,贻笑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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