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不再久留,匆匆将话说完,便像来时一样悄然离去。
小屋重归寂静,但空气里已充满了山雨欲来的沉重。
这些消息碎片,李循和郁雾在茶馆里也隐约听过风声,但从赵虎口中得到证实,分量截然不同。
郁雾的静静立在窗边,听着赵虎压抑的叙述。
一幅风雨飘摇的帝国图景缓缓展开:病重无力的幼主,虎视眈眈的权臣,可能还有饥饿凶悍的外敌,以及一个陷入决策瘫痪、忙于内斗的中央。
李循站在门前,望着赵虎消失的方向,久久沉默。
青年挺拔的背影在昏暗光线下,像一杆绷紧的枪。
郁雾走到他身侧,没有立刻说话。他知道李循在消化,在思考。这些消息里包含的凶险,远不止于朝堂争斗。
而李循,这个被遗忘在冷宫多年、却已安然长大成人的“前太子之子”,他的存在本身,在某些人眼中,就可能成为一个需要被抹去的“错误”,或一个值得押注的“奇货”。
“山雨欲来。”良久,李循轻声说,转过头看向郁雾。
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洞悉的清明。
这三年,郁雾带他看的教他想的,那些关于权力、人性、历史的暗面,此刻如同破碎的拼图,在赵虎带来的信息催化下,迅速拼合成一幅清晰而险恶的图景。
“风起于青萍之末。”郁雾回应,声音平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游戏世界里的风云,已不再是茶馆说书人口中的遥远故事。
等待与观望的时日,或许真的不多了。
而李循,在短暂的沉默后,走回案前,铺开了纸张。他需要将赵虎带来的信息,与过往三年在市井中听到的种种传闻相互印证,梳理。
危机,在逼迫他更快地成长,从一个被庇护者,向着一个必须为自己的命运做出抉择的决策者转变。
帝国的心脏正在惊悸中缓慢停跳,而风暴的咆哮,已隐约可闻。
接下来的几日,李循照常洒扫、读书、伺弄菜畦。
耳听六路,眼观八方。
郁雾上线的时间也更长,几乎常驻。
深夜,万籁俱寂,冷宫小院。
屋内一盏油灯,映着李循伏案梳理近日信息的沉静侧影,和一旁正闭目养神的郁雾。
信力链接停在九十,郁雾的几乎与活人无异,他能触碰轻物,能搅动空气,但本质上,他仍是此世的旁观者与过客。
现实的残缺与疼痛是永不消散的背景音,提醒他此处再真实,终究是镜花水月。
他贪恋这里的完整,却又无时无刻不活在现实虚妄的割裂中。
嗖!
利物破空与钉入木头的声响几乎同时响起!
一支闪着幽蓝寒光的弩箭,穿透并未完全合拢的窗纸缝隙,擦着李循的耳畔,深深钉入他身后的墙板,箭尾剧颤!
第54章 李循遭遇刺杀
李循反应极快,几乎在破空声响起的瞬间已矮身翻滚,同时一手扫灭油灯,屋内顿时陷入绝对黑暗。
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半开的窗户和虚掩的后门同时扑入!
他们穿着最不起眼的深灰色夜行衣,面蒙黑巾,动作迅捷狠辣,手中的短刃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淬毒的幽蓝,目的明确,只为灭口。
李循一脚踢翻身前的木桌作为障碍,同时抽出了时刻不离身的短匕。
郁雾的灵体则在对方闯入的刹那,下意识挡在李循身前。
一名刺客无视翻滚的木桌,身形诡异地一扭便已近身,毒刃直刺李循心口。
另一人则挥刀横扫,目标赫然是李循的下盘。
“李循!”郁雾目眦欲裂,他猛地向持刃刺向李循心口的刺客撞去。
那刺客动作肉眼可见地滞涩了一瞬,眼神出现刹那恍惚,刺向李循心口的刀尖偏了寸许,“嗤”地一声划破了李循的左臂衣袖,带起一溜血珠。
而另一名刺客横扫向李循下盘的刀,则因郁雾挡在前方,刀光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郁雾灵体腰腹以下的部位,准确地说是横切过了他双腿的位置。
没有血光。
但那把短刃,确确实实,从郁雾大腿外侧的位置,划了过去!
那一瞬间的感觉难以形容。
灵魂不会感受到物理刀刃的切割。
但那种被横切的视觉印象,几乎能想象出的皮肉筋骨断裂的触感,像一道被强行撕开的闪电,劈开了记忆碎片!
是手术器械冰冷的碰撞。
是监测仪单调冗长的嘀嘀声。
是麻醉消退后,从虚无中升腾起噬骨钻心却找不到源头的剧痛。
是无数次从梦中惊醒,手摸向空荡荡床铺时瞬间的茫然与彻骨冰寒。
是轮椅金属扶手的冰冷触感。
现实与虚幻的界限,在这一刀切过的瞬间,轰然崩塌!
他清楚地知道这是游戏世界,自己不会被伤到。
但大脑中掌管恐惧创伤与身体意象的区域却发出了尖啸警报!
“呃——!”一声短促的几乎不似人声的闷哼从郁雾喉中挤出。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腿,那里完好无损。
但他的瞳孔却急剧收缩,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种濒临碎裂的惨白。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恐惧此刻的刺客,而是被拖回了那个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绝望疼痛和永恒丧失的现实地狱。
他分不清了,那一刀到底切在了哪里?
是这虚幻的灵魂,还是他早已残缺的现实肉身?
那种被强行分离的恐怖感吞噬了他。
“兄长!!!”李循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那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与暴怒。
他完全不顾自己正面还有一名刚刚回过神,再次凶悍刺来的刺客,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向郁雾!
他撞开了郁雾身影。
同时,他手中的短匕捅向那名挥刀刺客肋下。
“噗嗤!”李循的匕首深深没入刺客身体。
而几乎同时,“嗤啦”一声令人牙酸的利刃割裂皮肉的声音响起。
毒刃狠狠划过了李循的右侧背肋,伤口深可见骨,鲜血瞬间飙射而出,染红了他半边衣袍。
剧痛让李循眼前一黑,他咬碎了牙根,借着冲撞的余势和受伤的暴戾,反手一刀抹过了正面刺客的咽喉。
温热的血喷溅了他满脸。
被捅中肋下的刺客踉跄后退,看到他的伤口,又看看地上同伴的尸体,不再战,捂住伤口撞破后窗逃走。
战斗在不到十息的时间内开始并结束。
屋内一片狼藉,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两名刺客一死一逃。
李循踉跄着,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右侧背肋的伤口血流如注,左臂的划伤也在渗血,脸色因失血和毒素而迅速灰白,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惊恐地抬眼寻找郁雾。
郁雾被李循那不顾生死的一撞拉回了一丝神智。
“李循……李循!”郁雾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想去按住那可怕的伤口。
“药……对,药!”郁雾猛地想起什么,意识疯狂沟通游戏商城,用几乎看不清的速度购买最贵的伤药、止血散、绷带。
东西凭空出现在李循手边。
李循他用未受伤的左手,试图去抓住郁雾手腕。他抓不住,但他执拗地维持着那个握住的姿势,眼睛死死盯着郁雾惨白崩溃的脸。
“兄长……别怕……”李循每说一个字,都有血沫从嘴角溢出,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丝哀求,“我没事……你看,我还活着……那刀……没碰到你……对不对?它没碰到你……”
他在安慰郁雾。
他知道兄长的痛在哪里,他宁愿自己承受千刀万剐,也不愿兄长那早已伤痕累累的灵魂,再添上一道哪怕只是象征性的伤痕。
“对不起……对不起……”郁雾反复说着,声音破碎不堪,“是我……是我没用……我连……我连……”
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分不清了。
那一刹,他分不清这里是安全的游戏,还是另一个残忍的现实。
他精心维持的区隔两个世界的屏障,出现了裂纹。
他在这里,装得温和从容,教导他,陪伴他,规划着逃离,仿佛真能给他一个未来。
可实际上呢?
他连自己现实中的疼痛和残缺都无法真正面对。
李循看着郁雾崩溃的样子,心像被狠狠攥住,比背上的伤口疼一千倍。
他想抬手去擦却力不从心。
“兄长!兄长!我没事!你看,只是小伤!” 他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因牵动伤口而变成痛苦的抽搐,“您别怕……别……”
他从未见过兄长如此失态,哪怕当初提及自身残疾时,兄长也是平静的。
此刻这种近乎崩溃的脆弱,让李循恐慌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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