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身旁少年尚显稚嫩却已初现棱角的侧脸,心中掠过一丝隐忧。


    郁雾一直知道李循身份特殊,但之前更多是着眼于他生存的艰辛,想着如何让他吃饱穿暖、读书明理、获得片刻欢愉。


    他下意识地将李循视为一个需要呵护的孩子,一个他在这<a href=tuijian/yishidalu/ target=_blank >异世</a>的情感投射与慰藉。


    直到此刻,这些来自市井却直指核心的议论,才像一盆冰水,让他骤然清醒,李循不是一个单纯的养成游戏角色,他是一个活生生存在于一个复杂残酷且正在面临动荡的古代王朝中的人。


    他对李循的过去,知之甚少。


    他知道李循是皇子,知道他被弃于冷宫,知道他母妃早逝。


    但更多的细节呢?


    他是几岁被送进来的?


    因为什么具体的原因?


    在进入这死寂囚笼之前,他可曾享受过哪怕短暂的天伦?


    那些早早被剥夺了孩童天真,被迫学会沉默与警惕的岁月,是如何一天天熬过来的?


    可曾感受过正常的,属于孩童的关怀与温暖?


    郁雾发现自己对此几乎一无所知。


    了解那些过去,或许才能更好地理解他,保护他,引导他走向真正自由的未来,无论那未来是留在京城,还是远走高飞。


    第42章 论“唯一”


    说书先生已经开始讲起前朝某位将军力主抗敌最终马革裹尸的悲壮故事,引得茶客阵阵唏嘘。


    郁雾轻轻碰了碰李循的手臂。


    “时辰不早了,障目符的效果不能维持太久。我们找个地方吃碗面,就该往回走了。”


    他放下茶杯,动作利落地整理了一下并无凌乱的衣袍,站起身。“我明白,兄长。”


    他们找了家人不多、看起来干净的小面馆。


    李循要了一碗最普通的阳春面。


    面端上来,清汤寡水,只飘着几点油星和葱花,但面条筋道,汤底温热。


    李循慢慢吃着。


    郁雾静静地坐在他对面,看着少年沉静下来的侧脸。


    “该走了。”郁雾轻声说。


    李循放下筷子,将最后一口面汤喝完,站起身。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短。


    他们依旧沿着来时的路线,避开人群,穿过街巷,回到那片空旷的广场,最终,再次从那道年久失修的侧门缝隙,挤回了宫墙之内。


    他回头,望着那道缝隙,久久不语。


    郁雾看着他沉默的背影,没有催促。


    李循转过身。他看向郁雾,很认真,很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兄长,”他的声音平稳,“今日,是我十四年来,最好的生辰。李循,永志不忘。”


    郁雾伸出手,轻轻拂过他的头顶。


    这个动作,在现实里,他对任何人都不会做了。


    太亲近,太需要自然站立的高度和手臂舒展的轻松。


    “以后,只要有机会,我们都出去看看。”他许下承诺。


    冷宫小屋内,油灯如豆,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拉得很长。


    “兄长,您会一直陪着我吗?”


    “只要我能来,就会来陪你。”郁雾选择了一个谨慎的,留有余地的回答。


    “那……如果一直都能来呢?”李循却执着地追问,“我是说…一辈子。就我们两个人,在这里,过一辈子,也很好,是不是?”


    他的语气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当然。


    他的世界里,只有这方寸之地和眼前这个人。


    外面的世界再精彩,也只是惊鸿一瞥的烟火,转瞬即逝。


    而兄长的存在,才是他贫瘠生命里恒定不变的光源和暖意 他想象不出比这更好的未来。


    郁雾愣住了。


    他看着李循纯粹而认真的眼神,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这孩子,是将全部的情感依赖和未来想象,都系在了自己这个“非人”的存在身上了。


    这依赖如此深沉,如此绝对,让郁雾在感到被全然信任的温暖同时,也生出一股沉重的责任感,以及一丝隐忧。


    他不能任由李循沉浸在这个封闭的,只有他们两人的一辈子的想象里。


    李循的人生,不该,也不能永远困在这冷宫,与一个异世幽魂相伴。


    “李循,”郁雾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人这一生很长,会遇到很多人,经历很多事。这里,只是你人生的一部分,很重要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


    李循眉头微蹙,似乎不太理解:“很多人?比如……像今天街上那些人?”


    “比如朋友,比如伴侣,比如你自己的后代。”郁雾斟酌着词句,“就像,你以后,也许会娶妻<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拥有自己的家庭。那时候,你会有新的牵挂和责任。”


    “娶妻?”他微微偏头,“就像我父王和母妃那样吗?”


    郁雾摇了摇头。“不太一样。在我来的地方,大多数人,一生只与一位伴侣相守,互敬互爱,彼此忠诚。那是妻子,是爱人,也是家人,是约定共度一生的人。”


    李循明显愣住了,他眉头轻轻蹙起,像在努力理解一个全新的概念。“一生……一人?”他喃喃重复,“可我父王,他很爱母妃,东宫最美的院子给了母妃,最好的东西都先送到母妃那里。但他也有侧妃,有良娣,有好多……伺候的人。嬷嬷说,那是规矩,是体面。”


    他尚未通晓情爱,却已本能地质疑那种被众多分割的“爱”。


    郁雾心中暗叹。


    李循对妻子家庭的认知,完全来自皇家模板。


    这让他接下来的话更加艰难,却也更加必要。


    他不能让李循对正常的人际关系,尤其是亲密关系,抱有如此灰暗甚至排斥的理解。


    “你父亲的情况很特殊。帝王之家,很多时候,婚姻不单纯是两个人的事,牵扯着前朝后宫,利益权衡。”郁雾斟酌着词句,试图引导他理解更普遍的情形,“对大多数寻常男子而言,妻子是相伴一生的伴侣,是共同经营家庭、生儿育女、分享喜怒哀乐的最亲密的人。彼此尊重,彼此爱护,相互扶持,走过漫长岁月。”


    “在我所知道的一些地方,两个人结成夫妻,意味着他们是彼此选择、彼此承诺的唯一。不是出于身份、权势或规矩的强迫,而是因为他们愿意把往后余生,交付给对方,共享喜悦,共担风雨。”


    “唯一?”李循捕捉到这个关键,眼神微动。


    “对,唯一。”郁雾肯定道。


    “可是……怎么知道谁是那个‘唯一’呢?”李循下意识地问,兄长的描述似乎为他打开了一扇窗,却让窗外的风景更加扑朔迷离。


    “那是一种感觉,当你遇到那个人,你会想时时刻刻和她在一起,见不到时会想念,她的喜怒哀乐会牵动你的心弦。你会愿意为她付出,包容她的全部,也会渴望她的理解和陪伴。那种想要独占又想要奉献全部的心情,就是爱。而婚姻,是给这份爱一个郑重的承诺和归宿。”


    李循听着,心跳莫名地漏跳了几拍,又骤然加速。


    这些话,这些描述,为何,如此熟悉?


    像一面模糊的镜子,隐隐照出了他内心深处某种自己都未曾清晰辨认的情感轮廓。


    李循感到一阵眩晕和恐慌,仿佛一直行走在熟悉的黑暗中,突然有人点亮了一盏灯,却照见了令人无措的身影。


    他对兄长,不正是……


    不,不对。


    兄长说,这是“爱情”,是发生在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会导向“婚姻”和“唯一”。


    兄长是神明,是兄长,是……不一样的。


    他怎么能把那种描述用在兄长身上?那是对妻子的描述。


    他对兄长的感情,是依赖,是信仰,是唯一的生的寄托。


    它不应该被套入“爱情”或“妻子”的框架里,那是一种僭越,一种对兄长神性的亵渎。


    第43章 信力链接85


    “那,兄长,”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连自己都不明白的颤抖,“你在你的世界,也有这样的妻子吗?”


    问完他就后悔了,一种近乎恐惧的情绪攫住了他,他不敢听到答案。


    郁雾猝不及防,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没有。”


    “为什么?”李循追问,仿佛这个问题至关重要,“兄长这么好,为什么没有?”


    为什么?因为那场车祸?因为之后漫长的身心复健与自我封闭?因为对建立亲密关系的恐惧与疲惫?原因太复杂,郁雾无法,也不想对李循细说。


    “因为,还没有遇到那个愿意与之共度一生的人。”他给出一个最普遍也最安全的回答。


    李循“哦”了一声,不再追问。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似乎在消化今晚这颠覆他原有认知的信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抬起头,眼神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兄长,”他轻声说,“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妻子,家庭,是像你说那样的,很好。但我还是觉得,”他目光牢牢锁住郁雾,“现在这样,有兄长在,教我读书识字,教我弹琴画画,带我去看外面,听我说心里话,这样就很好,很足够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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