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回应。
他想,祂大概也“睡”了。
原来,那样神秘莫测的存在,也是会累,会睡着的。
李循慢慢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带着皂角清香的被子里。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再是冰冷的宫墙或模糊的血色记忆,而是流淌着对方描述的,那片陌生而浩瀚的星河。
他的呼吸也逐渐均匀,陷入了无梦的沉睡。
房间里,郁雾睡得很沉。
身体的疼痛在深度睡眠中暂时退却,眉心难得的舒展。
滑落在被褥里的手机,屏幕光渐渐暗了下去,最后顽强地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电量耗尽了。
郁雾是被巨响惊醒的。
不是钥匙拧开的“咔哒”,是近乎破门的撞击声。
他惊得整个人从床上弹起,如果他的腿还能弹起的话,实际上只是上半身猛地一挺,心脏在喉咙口疯狂擂动。
“小雾!!”
母亲尖利带着哭腔的声音先于人影冲进来。
她头发凌乱,穿着家居服和拖鞋,脸色煞白。
父亲紧随其后,气喘吁吁,额头一层汗,眼神像雷达一样瞬间扫过他全身,确认他还完整。
卧室的顶灯被打开了,明晃晃的,瞬间撕碎了郁雾赖以藏身的黑暗。
眼前的光线刺目混乱。
睡眠被打碎的眩晕,私人领地被暴力侵入的错愕,瞬间混合成一股暴怒的火,直冲天灵盖。
“你们干什么?!”郁雾的声音都劈了,带着刚睡醒的嘶哑和无法置信的暴怒。
他猛地扯过被子,盖住自己只穿着单薄睡衣,更显残缺的身体,这个防卫动作如此本能,如此耻辱。
“谁让你们进来的?!”
“出去!滚出去!”
母亲被吼得一哆嗦,眼泪立刻就下来了,但她没退,反而扑过来,冰凉颤抖的手直接摸上郁雾额头:“你吓死妈妈了!电话怎么都打不通!我们以为你……以为你……”她说不下去,只是哭,手指胡乱地在郁雾脸上脖子上检查,仿佛在确认他是否还有温度。
父亲松了口气,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干涩紧绷:“小雾!我们打你电话,一直关机!我们……我们怕你出什么事!”
关机?他下意识摸向枕边,手机冰冷,屏幕漆黑,按不亮。
没电了。
昨晚……玩着玩着睡着了。
理智的弦告诉他,他们是因为担心,是联系不上才慌了神。
可情感的海啸早已不受控制。
他们脸上那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更深重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忧虑,混合在一起,像一面镜子,照出他此刻的狼狈不堪,一个需要父母破门而入来确认安危的,生活不能自理的废物。
内疚刚冒了个头,就被更汹涌的羞愤淹没了。
“我能出什么事?手机没电了而已!”郁雾想挥开母亲的手,但她攥得很紧,那种触碰让他皮肤起栗,“我二十五了!不是五岁!就算我死了也用不着你们破门而入!”
“小雾!”母亲发出一声短促的泣音,眼泪夺眶而出,“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要吓死妈妈是不是?”
父亲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他看着郁雾,眼神复杂得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他没有反驳郁雾的混账话,只是哑声说:“你妈一晚上没睡……早饭也没吃。”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郁雾。
他知道,他都知道。
可他们的爱,他们的担忧,此刻像厚重的湿透的棉被,一层层裹上来,让他窒息。
他们越是这样,他就越想尖叫,越想毁掉这一切。
母亲已经擦着眼泪,习惯性地开始行动。
她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拉开了一直紧闭的窗帘。
刺眼的阳光洪水般倾泻而入,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每一个角落都无所遁形。
灰尘在光柱里疯狂舞动。
“别拉!”他想吼,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她又转身去收拾床头柜上散落的药瓶,空水杯。
她的动作细致,却又带着一种令他难堪的收拾残局的意味。
父亲则默默走到厨房,郁雾听见烧水壶的鸣响,他在倒热水。
他们不说话,只是用行动填满这个<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用他们的照顾无声地宣告,你看,没有我们,你连最基本的生活都一团糟。
你离不开我们。
不,不是离不开。
是逃不开。
郁雾像个被困在透明琥珀里的虫子,看着他们忙碌,看着他们担忧,看着他们用爱织成密不透风的网。
他想道歉,为刚才的口不择言。
他想让他们别忙了,坐下歇歇。
可更多的,是一种想要砸碎一切,连同自己一起毁掉的冲动。
为什么?为什么对着世界上最爱他的人,他总是竖起最尖的刺?
最后,是父亲把一杯温水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床头,声音疲惫至极:“……以后记得充电。至少……让我们能打通电话。”
母亲红着眼睛,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轻得像羽毛,却压得郁雾脊椎生疼。
他们走了。
像来时一样突兀,轻轻带上了门。
阳光刺眼地铺满半个房间,照亮空气中漂浮的试图隐藏的一切颓唐。
郁雾却比他们闯进来之前,更加崩溃。
或许,他真的不适合跟人接触了。
任何真实的、有温度的关系,都会变成相互的刑具。
他承受不起他们的爱,他们也承受不起他的“不懂事”。
他滑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黑暗和属于自己的气味包裹上来。
第26章 开着语音的日常
郁雾不明白。
真的不明白。
明明心里不是那么想的,明明知道他们为他耗尽了心血,可为什么话一出口就成了刀子?
为什么他们的关心,他们的靠近,总会让他感到被绑架,被审视,被钉在“无能”的耻辱柱上?
也许,是他出了问题。
也许车祸毁掉的不只是腿,还有某种与人正常连接的能力。
他们的爱太沉重,太需要他以“变好”、“感恩”、“振作”来回报。
而他,给不出。
他连自己都撑不起,如何承载他们沉甸甸的期待?
他可能……真的不适合跟人接触了。
哪怕是父母。
现实世界的空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力。
而那个屏幕里的冰冷宫殿,那个沉默着等待的像素小人,那个只需要金币和简单指令就能维持运转的虚拟世界,突然显得如此……安全,如此洁净。
逃避可耻。
但或许,对郁雾而言,这是唯一还能呼吸的方式。
在彻底的黑暗和寂静里,他才能勉强拼凑起一点,不成形状的活下去的力气。
他在被子里自我厌弃。
门口传来敲门声,那是外卖小哥的提醒。
就像是他给李循定了一日三餐的自动投喂。
然后突发奇想的,他也给自己定了一日三餐的投喂。
但他不知道此刻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他拉开被子,眯着眼,想适应着这种明亮的光线。
但是太刺眼了,他把轮椅拽过来,做到轮椅上,转动轮椅,来到窗边。
手指抓住厚重的窗帘边缘,微微颤抖。
外面,阳光正好。
楼下隐约传来孩童的嬉笑,汽车驶过的声音,生活的河流照常喧哗流淌。
明亮、热闹、属于“正常人”的世界。
而他的世界,在这里。
“唰”的一声,厚重的窗帘被拉上。
手机静静躺在一边,依旧是块没电的板砖。
他扭头。
或许,还有那个手机屏幕里,等待他充电,等待他登录的,沉默的像素世界。
在那里,关系简单到只需金币和食物。
拿起没电的手机,插上充电器。
手机屏幕终于亮起,点开游戏APP。
加载画面闪过,像素小屋出现在屏幕上。
天已大亮,阳光明媚。
屋内空无一人,但收拾得很整洁。
床铺铺好了,旧袄子叠放在床头。
郁雾第一时间将视野拉到后院。
晨曦中,李循已经在那里了。
他正拿着一个小木碗,将一些看起来是剁碎的菜叶混合着少许谷糠,撒进竹制禽舍的食槽里。
两只母鸡和一只公鸡立刻围拢过来,欢快地啄食。三只小鸭在稍远些的地方嬉戏,嫩黄的毛色在阳光下格外鲜亮。
靠近木棚的那片土地,已经被整齐地划分成了几个小畦,其中两畦已经播下了种子,土壤湿润,看来浇过水了。
李循穿着那身粗布衣,裤腿挽到小腿,赤着脚,正弯腰检查着刚出土的嫩芽。
看起来,他不仅没有因为他突然消失而慌乱,反而有条不紊地开始了新一天的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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